相较于矮墙之外的动乱,墙内的气氛是凝肃一片。老者与另两人相互对望了几眼,他们共同出生入死多年,脑中之中从未有过“苟活”一词,长久存留于体内的义气让他们在此刻做出了契合本心的选择——
听了三人的答复,夜猫佝下身,左手缓缓伸入拾柒的颈下,将她的上半身稳稳托了起来,少女的气息微微游至鼻间。
方才两人保持距离时,拾柒身上的气息不甚明显,但当她的脑袋与肩膀靠在夜猫的胸口前的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清薄气息。
他再伸出右手,将她的身体完整的收拢他的怀中。
成年男子的双臂足以承载一个少女的重量。何况,她平素就吃的不多,身体分量很轻,同时,也很软。
小人儿安静的时候,与寻常聒噪的那个她,截然判若两人。
夜猫半跪的膝盖此时小心的直立,搂抱动作在喑黯之中不断完善,终于,他调整好自己的姿势,身体完全直立起来,在某些触碰之中寻找到了平衡,他转过身来,三人的目光落在地上,预备待命。
“墙后藏有炸药。”夜猫的黑影自墙后消失了,但声音依旧明澈地停留在三人耳中,“将它们埋在岛中的坎、乾、兑、坤、离、巽、震、艮八个方位。一个时辰后,引燃它们,你们即可离去。”他给了三人既可效忠又能苟活的路途。
三人闻罢心中骇然,夜大人的意思是要炸岛?他心中究竟是如何作想?此时他们无法往深处去思量,仅好一一行动起来。
另一端,夜猫抱着拾柒,飞身穿过了数座瞭望台与岗哨,即使身上负了一人,他的速度丝毫没有减轻。
移时,他就来至洞府之外,只见府外江寇无数,他们与蓝衣客早已息了战,止了戈,释了嫌。
他们见了夜猫,一些人急急进去报信,留下一大伙人挥着斩刀,其中一位蓝衣客大声吼道:“就是这个恶贼,害惨了咱家老爷,也把你们的当家骗的团团转,今日我们就必须取了他项上人头,给老爷与当家报仇!”
说罢,他连问候祖宗十八代的粗语也直接省略了去,劈头盖脸地直直冲杀上来,其余人被他话中的气势所感染,愤从中来,亦觉这口恶气实是难泄,亦舞着刀子奔冲上去。·
含着杀气的阵势如雷霆一般升起,杀气腾腾,极快覆没了四野。
“臭猫······”怀中的人微微呓语着,眉心攒得更紧了。
“我在。”夜猫的右手力道松了松,姿势由抱改成搂,他将拾柒稍稍放了下来,左手搂住她的肩背,让她微微保持着一种站立的姿势,而她的脑袋刚好抵至他的胸前,外人咋望上去,夜猫就像与他的傔从侍卫着,并且单手将其护入怀里一样。
“臭猫······”
“我在。”夜猫低下首,望了望拾柒的阖上的眼皮与蹙紧的眉心,似是忖度到即将发生的杀戮场面不忍卒睹,他袖中滑下一块黑布,轻轻蒙上了拾柒的眼睛,可黑布有些大,这么一遮一蒙,仅露出她小半张脸,露出了鼻子的下沿部分,从夜猫的角度,他仅能看见她嘴唇与下巴。唇色不大乐观,事态显得紧迫。
蒙布所为,看似有些多此一举,但夜猫冥冥可感知到,她会看得见,蒙上了黑布,那层直视般的眉目,便掩盖住了,隔离了彼此的视线。
夜猫抽出她腰上鞘中的莫邪剑,“借用一会儿。”也不管她是否听得见。
言讫,杀阵已然冲刺上来,阵势之中人影如巨木气根一般盘虬错结,乱人耳目。夜猫护紧拾柒,莫邪剑在半空之中闪起一道贪婪而嗜血的光,借着夜猫之手,它带着两个人在重围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色之途。
剑势如待发之箭,一势接着一势,上一瞬剑尖刺入某人的咽喉间,下一刻便拦腰刺入另一人,每一剑招毫无虚发,喋了重血的剑似是发出了饱满的光泽,惬意的一声喟叹,其所过之处,风卷残云一般吞剥掉了来人性命。
夜猫单手运剑,单手搂紧拾柒,他带着她在前仆后继的刺杀之中缓步前进,无数人的血或流淌成河,或溅上了夜猫的身上——不出些时候,他已满身是血,他人的血,碾作成了他的坦途。而怀中的人,身上依然如旧,不曾染有一丝腥血气。
洞府之中,金不换解开了淮巳身上的哑穴,方才了悟了整件事情,暗鸦竟借自己之手,间接杀掉了蓝衣帮的兄弟,而之前,她还差点杀掉了淮巳,一切所作所为,均是暗鸦的诡计与阴谋!她刚想去寻夜猫报仇雪恨,未料说曹操曹操便到!
原本那个欲通风报信的人,还未来得及跑到厅堂洞口,身体就被一道剑罡拦腰劈开,口中的话就这般鲠在了喉中,进也不得,退也不成。身后的执剑者独自一人,踏着他的尸体而过。
洞道之内,一派血腥之景,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血泊之中。
而厅堂之内的蓝衣客、江寇见状,纷纷护在金不换与淮巳身前,夜猫在敌方面前的四尺之外站定,目光拨过重重人首,直抵金不换的双眼。
他如入无人之境,时间似乎停顿,而空间之中似乎仅有他、拾柒与金不换三人。其余的均是浮云。
金不换没等淮巳开口,直接踢开几人,一把走了出来,拔出背上没收回多久的刀,直指他:“你这臭王八犊子还敢回来?!我正要寻你一决死战,你倒好,自动送上门来,我今儿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说着,金不换当即执刀,刀身随着她的身体震了一刹,长吟一声,狠戾发出,如连峰巉巉,鱼沉鹰起。
夜猫维持之前的姿势,单手与其交战。金不换的刀甫一接触莫邪剑的剑尖之时,她的刀疾速惊鸣了一声,金不换被一声缓了动作,待鸣声一歇,她瞅清改剑,微诧道:“自古有干将与莫邪两剑,你竟有其一剑,真是明珠暗投!”
夜猫手中剑闪,金不换见他要攻上她的要害处,刀身飞势直卷横出,谁料眼前的一剑竟是虚招,他在她发刀之际,侧身挡开,而那刀顺着利势庶几要劈削在自家的众兄弟上,金不换急忙收回刀势,这么力挽狂澜的一出逼得她身体内力反噬,口中不觉涌起血腥的气息。
淮巳避在一众蓝衣客身后,忽地颈边有一样粘稠的却极是锋利的东西,把手一摸,掌心上满是血,整个人当下大吃一惊,抽搐不已!耳边传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别动。”
夜猫将剑扎抵在淮巳上,几个移影,便行至洞道处,此挟人之举仅发生于交睫之间。金不换掌中刀蓄势欲出,却见淮巳已然被那王八羔子掳了去,面上的神色可谓目眦欲裂!
“把刀放下,否则我杀了他。”夜猫清隽的眼中,倒映着金不换皲裂的神色。
说毕,他把剑刃往淮巳的颈勃内更深的送了送。
他的剑身虽抵得深,可使出的劲道十分均匀,握的剑抵在淮巳的脖子上,致使其脖子刚好不见血,而脖子上筋肉的张力反而显示出一种窒息感,来抗拒横抵的剑。
这种握剑挟人的方式,既让淮巳颇感窒息与痛楚,又不使他见血而死去。
夜猫握剑的手指在剑柄处调动旋转,淮巳的脖子瞬即一阵颤栗,在死亡面前他选择了妥协:“喂!你们,还不快放下刀!”
蓝衣客接受到命令,速速扔掉了刀。
夜猫将淮巳押着退后一步,面容隐入暗处,重申道:“把刀放下。”他指的是金不换。
“卑鄙!”金不换啐了一口唾沫,见着淮巳扭曲的面容,加之他已被她自己误伤,若是再受到那个王八羔子的戕害,定是活不成了!她假令连自己的兄弟也就不出,还让她金不换的面子往哪割!
金不换将掌中刀搁在地上,将背上的另一把刀也扔在地上,一脚把两把刀踢到几尺之外的地方。
夜猫的视线微暗,他冷冷道:“蝮蛇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