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请进!”
听到了领路人对夜猫的话,太岁椅的那个家伙上登时火烧屁股了一般,连身拔起,朝他躬了躬身,随声附和道:“宋先生,您请进、请进。”说着,把太岁椅挪到了一旁去,这一跌声的“请进”,霎时把洞内所有人的目光招惹了过来。
拾柒立在夜猫身后,江寇们的视线让她备受煎熬,这些糙爷们的眼神都有重量似的,他们每一双眼睛都放射出千百石的重量,再乘上某种煞为凌厉的速度,向夜猫和她速速横扫而来,拾柒的掌心处微微渗下了汗。
夜猫向前几步,对这些视线抱以一个淡笑。
“砰——砰——砰——”
厅堂的东北一隅,一个汉字掌执大杵,对着一个铜色大圆锣猛地击了三下。
热烘热烘的厅堂内顿作一派寂然之势,人群纹风不动,气氛一时显得空洞、凝固了起来。砖木地板之上,猝然传来两双长筒毛靴的叩地声,橐——橐——橐。人群被橐橐靴声劈开成两拨,中间让出一道。拾柒眼皮直跳,按照这个架势,定是金不换这个大汉威武雄壮的登场了!
只见一袭鸢尾蓝锦衣的披发——女子,什么,这个金不换竟然是一个女子,并非什么大汉。
她的面容约莫三十岁上下,其相貌与她身段俨然是两个极端,她的眉目生得有几分妩媚,双目的轮廓较寻常女子要深邃四分,尤是她的眼睑上,画了两划浓胭,似是搽了薄薄的一层眼影。
身段是壮而不硕,阳而不刚,曲线处于女子与男子的中心地带,面容与神采虽是一阴一阳,可结合得十分融洽,相得益彰,硬气凛冽。金不换负着两把长刀,向洞口两人踱步而来。
靴底的声响深化了金不换背上长刀的所发出的冷寒光泽,拾柒陡然感到,金不换的威压迎面冲轧而来。
她默默在夜猫身后观势,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如履薄冰,金不换给她的感觉,像是一堵墙。海水养成的女子,果真与陆地上的女子不是同一个种类。
“哼,”金不换的声音与她的气质一样,硬中带柔,“宋寅?”
“金岛主。”夜猫的目光从容地与金不换的视线对接。
“哈哈——”金不换仰天笑了两声,蓦地又收住笑意,“晓不得我金不换一个贼秃,落在你们斯文人的嘴中,就变成了金岛主。”她逼近夜猫,在他面前一尺半的距离前驻足,在他的肩侧拍了拍,笑道:“宋先生,百闻不如一见!”
“不敢,”夜猫仍是浅笑,“宋某素仰岛主已久,岛主方才所言,因换做宋某来讲才是。”
“别——”金不换抬掌拦挡着道,“如果不怕见外,江海之上的霸主中,我仅排行第三。”
“三爷。”某只猫改了称谓。
金不换斜斜调转目光,顺势盯向了夜猫身侧的拾柒,毫不客气地伸出一掌,在她面上猛然捏了捏:“我行年三十七,常岁狂风吹又烈日晒,样子当然衰老,倒是你家的侍卫,养得细皮嫩肉的啊!”
“三哥。”某只猫含笑抬眼。
金不换将目光拨向夜猫,眼神之中是一副很是受用的意味:“老弟,难怪你在恭州捞得风生水起!”
“全仰仗三哥对宋某的船刮目相待,宋某由是感激。”
哇!拾柒拿眼刮目相待地瞥了夜猫一眼,不就换了一身衣服嘛,这只猫连说话风格也跟着变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左右逢源,夜猫给她露了一手啊!
金不换背过身,扫视着众兄弟:“我与众兄弟这是干劫船的买卖,你以为是轻轻松松的搭船么?”说着,她又转过身来,眉目似含了微妙之色,“我要以性命来博取!况且,你每年送这么东西给我,我只不过少劫几艘而已。”
正说间,洞外一众运工抬着酒桶、箱箧,陆陆续续地蟹行进洞。
夜猫抬手,示意运工将箱箧搬至金不换身前:“这是三哥所需要的一批双弓火弩。而那些酒,”他望着被运至角落的一围酒桶,“是赠与兄弟们的一点薄礼。”
拾柒默观这些运工,忽然之间,她的视线与运工之中一个身形癯瘦的小童相撞——这厮正是小银锁!
不知何时,他也搞来红头巾给自己扎上,一件敞胸的单衣,就那般松松垮垮地挂在自个儿身上,衣裾庶几抵至他的大腿,哪找的这么不合身又蹩脚的衣服?并且,他胸口上随着大流,跟着搞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刺青图纹——真不知他如何搞到的。
小银锁察觉拾柒一记蕴含警惕的眼神,时不时盘旋在自己的身上,当下会过了意,躲到运工的背后去了。
夜猫这端。
金不换对一个江寇命令道:“派人查验这批货。”言讫,侧首对夜猫道:“听说,这批火弩不容易拿到啊。”
“这亏有金岛主的师兄鼎力相助,”夜猫的语气沉了一重,“宋某的计划方能如虎添翼,顺利行进。”
夜猫这句言语让拾柒有些某不着头脑,在宋寅的交代之中,并没有提过金不换有师兄的存在啊——不止拾柒一人愕然,正在检验火弩威效的金不换动作一滞,双目略带幽色的凝望而来:“你如何知道我有师兄?”
“恭州区区弹丸之地,无人不曾耳闻过白髯客的乾坤掌力。”夜猫道,“近段时日,宋某与白髯客因兹事而有合作,这些火弩,均是他于火器铺之中亲力亲为所造。来往之中,宋某无意得知他的师承,他亦提过一位名曰金不换的师妹,言称对其甚为念想。”
话至此,金不换只是摇了摇头,眉目之中尽是自嘲:“‘甚为念想’?这个师兄别折损我这个师妹算是不错了。当年我弃师门而逃,落海为盗至今,师兄可是割指起了毒誓与我势不两立。二十多年逝去,他从来没有给我音信。呵,‘念想’这句话,我这种漂泊之辈,是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
“砰砰砰——”
凭闻一记火烧的炸响,三两个海盗在厅堂的一处空域启弩动矢,弩簇施了佩挂的火药,以远处的一个空木桶做靶子,只消毫秒,火簇疾出,空木桶刹那之间裂身炸起了火光,火势不可挡,遂有数人抬水熄了火。
“当家!”查验的江寇惊奇道,“这些货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