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兄,我保证,我不会插手不该插手的事,也不会碰你的人。”——
今昼在酒楼顶层那一座寂室里挟持沙棘的场景迄今历历在眼。
饕餮因小鸢珠而对挟持沙棘的夜猫做出了退让与妥协,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夜猫对着自己的缺陷与弱点妥协了。
质言之,是他对着宿命一般的“缘”做出了妥协。这种行为在他过去的历史记录不曾存在过。
为了一个区区影卫公然与鸟笼为敌,用商贾的话而言不亚于是一桩亏本生意,而对一位刺客而言,便是自动暴露了自己的要害之处,将自己陷入了益加艰险之境。
他看见了小鸢珠这个少女,真实身份为圣上的一位帝姬,她对沙棘的特殊情感掩不住、藏不住,正好给他巧合般的利用住了。
不过,从少女的眼神里,他发现了一些熟悉的色彩,倔强的、张扬的、无畏的、挣扎的色彩,这些色彩在另一个人的眼神里也鲜活的存在着。
就如此刻此身此地,他从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影卫里,窥探出了一抹同根同源的色彩。
不服输的,恣肆的,略带畏葸的,执著的,张扬的,轻狂的,沉着的色彩。
她的眼睛里藏着一个尘世,这个尘世里有自己蕴蓄的力量与规则。
“明明没有胡萝卜味啊,”拾柒收拢起嗅觉,再度将视线撇开,努力扫除被碰了鼻之后的囧窘,闷声道,“为何大人还会说一些根本就不像样的话呢?”
“什么是不像样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庞上。
“就是、就是你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还有不符合你身份的话。”
“那你觉得我现在该说什么?”他的语气变哑了。
拾柒内心暗喟局势不妙:“来了来了,夜猫又要用美声计了,不行,要阻止他才行!”
于是乎,她轻咳了好几声,道:“大人,你今夜很不对劲!我跟你说刘贞的事情,你直接拒绝了我;我跟你说子衿的事情,你就对我实施暴政!”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与雷同,她想起了自己在子斐院里被夜猫压制在床榻上黑历史,那时幸亏有绥狐救了场,现在四下无人,没有隔墙的伏寇,也没有什么茶博士打扰,唯有一片寂静。
“暴政?”他伸出手指捏紧了她的下巴,迫得她的视线直直与他相触,“不许乱用词。”
“好吧,”拾柒欲哭无泪,“大人,你果然背着我在外面偷喝了酒,现在尽说胡话!”
谈及子衿对夜猫的表白,那只是拾柒想要用来揶揄夜猫一下的手段罢了,哪知夜猫的反应超乎她的意料之外,直接将她扛到了床榻上,竟还说什么给她“感性的答复”?!
他说想要答复的对象是她,而非子衿。
如此推之,她脑袋萌生了一个胆大的假设——
在夜猫行将说些什么时,拾柒抢先他一步道:“大人,你这些行为与言语,我现在能不能将它们归结为一件事?”
夜猫敛下目光,看着身下人那一张翕动的淡粉色嘴唇,嘴唇的形状逗留在他的视域中央,划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色彩。
“什么事?”他停留在她的下巴颏上的手缓缓上挪,流连在她的嘴唇边,极为柔软的触感。
“就是——大人,你是不是中意我?”
流连在她嘴唇边缘的手指先是一僵,继而以缠绵般的力道抚触了一下,与之携来的仅有他的一句话:“看不出来,你想象力能丰富到这种程度。”
接着,他的手指落在了拾柒的右颊之上,陡然一捏!
“呀——疼啊!大人!”拾柒再度奓毛了,心中那一种尊卑等级的东西一时之间被捍卫尊严的决心打倒!
正当她想要抬腿对着夜猫要害处猛地一蹬时,他却松开了桎梏着她的劲道,翻身躺在了她身侧。
拾柒以另一种形式被夜猫拘束住了,她躺在床榻的内侧,而他躺在了床榻外侧。
“我们谈谈。”她的耳畔边传了他的一句话。
“大人,我们刚刚不是谈过了吗?”拾柒没好气道,他的身体就横亘在她的身侧,气息若即若离地缭绕着她,她不知夜猫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现在的她就如一个不知谜底的人一样,略带煎熬地等待着谜底的揭晓。
“此刻不同。”夜猫微微偏首,“刚刚谈的是公事,现在谈的是私事。这是第一个不同。”
“慢着,”拾柒学着夜猫之前的口吻道,“不论是谈公事,还是谈私事,都没必要以现在这种形式谈吧?”
言讫,她看着自己所处的境况,整个人被某个心机猫困扼于床榻的内侧,进出不得,她感觉心率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失衡起来,夜猫逗留在她面颊与嘴唇的触感仍旧残留着,引得她心间发出了一通痉挛般的悸动,脉络里的血液都不畅通了。
“刚刚是你主动,现在换我主动。”
他视线落在了拾柒惑滞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道,“这是第二个不同,懂否?”
夜猫主动的方式果然非同寻常!
他的眼神含着一些太说不清道不明的意绪,拾柒杜绝与他发生直视关系,遂是忙忙抽出身侧的簟枕,将其堪堪放置在她和他的视线中间,这样一来,谁也看不见谁了。
“大人,我知道了,你有话就快说吧!”拾柒一面道,一面朝内墙处侧过身,试图离身侧那个危险人物远一点。
“种世念。”
拾柒尖起耳朵听,他的话音沉沉如寒夜萧淡的天穹,里头带了一些无垠苍邈的气息,仿佛能听见一个人的茕茕岁月一点一滴坠下的声响。
哼,夜猫将她的名字全须全尾地念出来,准没好事!
“大人,我在呢!”她依旧保持着背对着他的蜷握姿势。
“倘若有一人,曾在你生命里出现过,你们之间产生了某种亲密的联系。”
身后的人冷不防道了这样一句话。
拾柒眨了眨眼,尖起耳朵继续听。
“但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致使你们两人之人分开,你们各自走向了不同的道路。等你们再度相遇时,你发现物是人非,那一个人不再是初时的那个人。”
某一个瞬间,夜猫的话与拾柒心下某一个猜测对契上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这一种“物是人非”的暗喻与象征仿佛覆了一层危险的糖衣,混淆了她听觉,殊不知,其下糖衣之下包裹着的东西——那暗喻与象征的核心,是与卧榻之侧的人心扉相接壤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