缁夜,穹空如漆,更漏绵长,寒蝉迭鸣,时刻逼近了戌时牌分,刘家巷各户各院燃起了千家灯火,灯火如深情之人的眉眼,仰首眺望如夜空的核心处。
“簌簌簌——”细微的鼓翼之声起,一只夜鸦在半空打着飞旋儿,自家家户户的顶院之处掠过,接着振翮纵入了一棵高荫之中。
“小家伙,你终于来了!”拾柒蜷缩在壮桩枝柯之间,当夜鸦落在她身旁一棵轻枝间时,她面上掀起了一抹淡淡喜色,忙将瘫在膝盖上写好的那一扎简信蜷成极细的一卷,轻手轻脚地以红绳系于它的左足边。
不过,她发现它的右足竟还缚着一卷信,想必是夜猫要给她指示什么下一步的动作吧。
通完风、报完信之后,拾柒率先将信摊开一看,傻眼了一瞬,信中的内容仅书写着一个名字。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着道:“夜猫现在的目标怎么会是他?”
——
底下,那一群蓝衣客中的为首一人,正是王二麻子,他对着诸位持刀蒙面的蓝衣客道嘱咐了今夜的计策,后道:“今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知道嘛?”
“明白了,可是老大,你确定刘贞夫人正在就在前面的那椽破屋子里?”
萧疏的夜辰之间,李四搓了搓发冷的掌心,嘴巴朝着掌心呵了一口气,嗓音被那骤降的气温给冻得硬邦邦的,说起话来带了一点左。
“李四啊,”王二麻子眯了眯眼睛,捻起刀挑起他的下巴颏,嗓音深沉的问道,“这是淮掌事的吩咐,你只管照做就是,问那么多问题干什么?”
李四的下巴颏被刀尖轻轻挑起,一抹痛感通过他下巴的筋骨传及了他的吃了一记闭门羹,脸被斥成了菜色一般,身旁有个弟兄帮着他说话道:“老大,咱李四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王二麻子直截了当地截断了此人之言,“既然你们对我的吩咐有疑窦,那我这儿位置你来坐一坐,我请你发号施令一通,行不行?”
这话儿说的极为温和绵转,却令在场所有的蓝衣客鸦雀无声,气氛陷入了一片僵寂之中,谁也不敢出声,均是作屏声敛气之态。
“既然你们不出声,表示你们还想在这儿混,在这儿混的话就别那么多废话,掌事有什么吩咐就咱们照做就行!”
在王二麻子说话间,附近的高木之上一抹鸦影自枝柯之间路过,形如出鞘之墨剑,朝着近乎无垠的夜空之中疾射而去。
与之同时,蜷缩于枝柯之间的拾柒将身体拉直,活络了一下筋骨,在高木之间连纵带跳,攀上了最顶端的树冠之处,接着身体轻盈如燕地朝附近屋檐之上一掠,腿脚并用地速速攀爬上去。
既然蓝衣帮还没开始行动,先让她打探一下周遭的情况先。
于屋檐之上没奔几步,她被迎面拐来的一阵料峭夜风胁迫地后撤半步,风中带着几些云雨的气息,略酸微甘,像是酸枣之味,引得她不由地摸了一下肚子,肚腹之中仅有半个馍馍在维持着她的体内能量。
唉,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屈原这句话契合了她此刻艰涩的心情。
她前驱几步,身体在屋脊之上连翻了数个跟斗,捉准了某种时机,身影朝着刘氏所在白墙瓦屋横掠而去。
“砰——”一声,既及她的双脚沾着了瓦脊之上时,眼前的泛黑了一瞬,身体的重心险些失衡而致使跌倒。
“外端是什么人?”此际,一记充溢着提防之声冷不丁自瓦檐横冲直撞了出来。
屋内。
子路在刘贞夫人的丫鬟环霁的招待下甫一落座,就忽闻头顶上端传了一记“砰”的闷响,他察觉到了什么,臀部尚未在凳椅之上焐热,整个人连忙起身,匆遽的道了一声“失敬”,身体赶忙儿翻出了院落外端,接着几步一跃飞蹿上了屋脊之上,目光谨慎,不住地朝着四下探寻着境况。
原在院落里打千千儿的数位孺童被他吓得摄住了动作。
循声赶来的栓子与蒿子,他们见子路爬到了自家的屋顶之上,不觉惊异,道,“少主,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贼徒进来了?”
“不是贼徒。”
借着几束月光,子路在屋檐之上踱了几步,视线落在遥遥的几处浓阴之下,那里有几些近乎黑色的蓝衣人影如连块浮雕似的翕动着。
月光在子路的眼底惊起了一些波澜:“他们八成是冲着刘贞夫人来的。”
“少主,你说什么?”隔得距离有些遥远,栓子压根儿辨不清子路在讲些什么,他奋力地掏了掏耳朵,瞪大着眼看着他。
“刘贞夫人现在怎么样?”借一个垫步,子路身影走了一个轻晃瞬挪,整个人自屋檐之上翩翩然翻落了下来。
栓子用下巴指了指屋内,道:“环霁正侍奉着夫人呢,怎么了?少主,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觉得你的脸色不对劲——”
“现在说不清,让这些孩子先进屋,外面的情况暂时不太安全,快!”子路说着,迅然就给栓子与蒿子递了一个眼色。
这两人悟过了意,当下不敢稍有懈怠。
庭院之央,月光之下的人影顿时缭乱了起来,盖如水中藻、荇交横,时时溅起了短促的催促声、奔步声。
不远处一株盆栽背后,一道蜷缩的人影趁着人影缭乱之空当儿,错目之间,影如掣电般凌空戛然一闪而过,翻至了隔壁家的屋檐之上。
此人正是有惊无险的拾柒,她长吁了一口气儿,感慨自己的动作迅捷无比,溜蹿的功夫在顷刻之间突飞猛进了不少!
不过,她思及了子路,此人亦友非敌,立场明显是在暗鸦与蓝衣帮、鸟笼的中立面,说及脾性虽是平素吊儿郎当得很,但在正经的时刻可煞是靠谱儿,晓得蓝衣帮在悄悄兮兮地“明修栈道”,不知他会不会来一出“暗度陈仓”呢?
管他呢,横竖现下他们暂时都面对着同一个敌人,俗话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拿子路的角度来观之,他明明知晓刘贞夫人的下落,但他选择不声张,明显是偏向于保护刘贞夫人。
目前蓝衣帮算是他的一个敌手,前者同时也是暗鸦的敌人,如此推之,子路的立场客观上来说是中立,可自主观意义而言,他不消说是与暗鸦同一条战线上的人。
穹空之上稍有几颗疏星淡然映现,傍依以皎月苍云,那浮游于寂夜之上的时阴,打着飞脚般无声匆遽地逝过。
星月悬乎上,冷风潜乎下。
拾柒在屋脊之上连连翻了好几个跟斗,接着略施轻功,身姿轻如檐下飞燕,身影在半空之中接连滑出了一个半圆的轨道,足步在屋脊之上疾蹿,步音“笃笃笃”地踏裂了一夜的霁色,黢黢如岩下电,一派激流勇进的调调。
周遭的巷口之一。
只见有飕飕寒风一晃而过,惹得附近所植之一众蓝衣客如一堆泥雕娃娃似的,面上皆是如出一辙地毫无表情,身影峻严无比,各个腰悬朴刀,密密麻麻地困堵于巷口中央。
“一,二,三,四,五,六——西边的巷口一共有十六个人。”
拾柒半伏在去巷口三丈开外的一家屋院之上,她被她的数数结果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咬紧了嘴唇,尔后松开,喃喃地道:“我的天,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可以拼一桌酒席了。”
她接着起身,开始绕着刘家巷口打转儿、兜圈子,打从遭遇过上一回被蓝衣帮追剿,她对这个结构错综复杂的巷弄终算摸清了门道,迷路撞了死墙之事渐渐鲜少了起来。
现在她是支身立于高处,立在了唯有她能看见他人而他人无法看见她的位置,以一种居高临下一般的俯瞰视角俯望着这一切,
凉飕飕的夜风之中,拾柒身着夜行衣的衣袂被震得猎猎作响,一圈接着一圈地兜转了下来,她算是察清了蓝衣帮在刘家巷四面布局的大致势力。
“东巷口,十八人;南巷口,二十人;北巷口呢——”自邻壁巷口拐了一个道,她身影在半空之中旋出了一个翻转,幽幽落在了巷墙之上,墙下一众蓝衣客遥遥然在目。
她歪了歪脑袋,咂吧了一下舌头,隔着一重重朦朦胧胧的夜色,用手指清点着他们的人头数目:“一二三四五六——哎呀,这里人数最多,共二十四个人。”
巡视一周,这东南西北四个巷口均被蓝衣帮堵得水泄不通,看来这一回他们是真真做好了应对之策,非要抓住刘贞不可。
思及此,她就越发地想不明白了,淮掌事为何对刘贞此人——他的哥嫂如此之介怀?宋寅到底知不知道刘贞没死这件事?淮掌事是个知情人,那么他将实情告诉宋寅了吗?
淮掌事三番五次派遣蓝衣帮拚了命想要打探她的下落,俨似要遮盖掉什么似的。因这位刘贞,连她抢到的地图,他现下也没兴致去抢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