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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杀:化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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缁夜如一重隐形罗网,摄人之力度益沉了一些,华露如霜,昧星稀薄,月华投射于府邸的一地阴影益发浓腴,那些阴影之外的清辉,糅糊状,恍若一絮一絮的飘雪,静悄悄的漫散于府中各处的侍卫们之间。咋望之下,这座府邸经过月晖之洗濯,就像一小块被涤净的人间世。

内院之中各处守卫的据点中,开始出现一些稀稀落落的哈欠声。这些侍卫仅见夜空之中除了三两只鸟影掠翼而过,再无其他。他们虽是侍卫,也是对睡眠有需求的凡人,有一两个人干脆半卧在近旁添置的树荫石头上,干脆歇一会儿,希冀这一个夜晚早些翻页,天就能亮了。

打从冯夫人受了惊之后,冯邢时便一直伴在她身旁,一刻不离左右,且吩咐郭雨加紧院落的看守人力。是以,内院之中一大半的人力庶几集中在冯夫人的院落周围。此举正巧契合某些人之意。比如,静待时机的夜猫主仆俩。

于是乎,他领着拾柒去了冯邢时的书房门口,此处有一胖一瘦的两位侍卫在守候着。可能长夜真的如此漫长,致使他们真的耐不住于寂寞了,两人正半蹲在两根梁柱之间,玩起了剪刀石头布的游戏,以供娱嬉消遣之乐。拾柒听音辩声,方才得知这两个侍卫正是之前所撞到那两位挨郭雨之训斥的人。

游目观之,这一胖一瘦的正玩得不亦乐乎:“剪刀石头布!”胖子出了剪刀,瘦子也出了剪刀。

“剪刀石头布!”胖子又是出了剪刀,瘦子也万分默契地出了剪刀

拾柒暗暗观察了这两个人,十个回合轮番下来,谁也没赢,当然,谁也没输。夜猫侧了侧目光,看见拾柒欲上前将他们直接做一个了断,拦住她道:“当心有诈。”“哎呀,大人,这种时候能有什么诈?”拾柒率意的摆了摆手,信誓旦旦地道,“给我三秒,让我这个高手一举秒杀掉他们。” ——

那端,胖子与瘦子猜拳猜了老半天,谁也未能分一个输赢,索性再来一回:“剪刀石头布!”

毫无疑问,他们出了相同的剪刀,正预备悻悻不已时,不知为何,他们各人的两把剪刀骤间多出了一个拳头,局势翻转,两人先是一乐,相互击了个掌:“太好了,我们输了,赢的那人必须去厨房顺几个馍馍回来。”此话一出,他们俩后又认为这局面根本不对劲啊,明明是两个人的博弈,为何凭空冒出了第三个人?

胖子和瘦子后知后觉朝着这只拳头的主人一看,结果眼前双双一黑,空气之中撞入了几记闷响,这两个人均被几个拳头打昏了过去。

拾柒宰人的一行一止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眼睛也不带眨一下的,将胖瘦侍卫两人拖到一边,便将麻溜地拍了拍手,率先将书房的一扇门给朝内拨开,对着夜猫做了一个“大人请进”的姿势。

哪想,夜猫眉心染了一些翳影道:“鲁莽。”还好冯邢时的书房设置在内苑较为偏僻的位置,否则以拾柒方才那一系列有恃无恐的行为,早已打草惊蛇。

拾柒略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哎呀,我不鲁莽一点的话,哪能反衬出大人的沉着自持呢?”

夜猫斜了她一眼,目光先在屋中内部浏览一周,确定无人藏匿亦或是设伏之后,方才入内,拾柒也亦步亦趋地进来,他一手挡住她,抬抬下巴示意她:“你在门外守着,明白?”

“哦,明白了。”拾柒瘪了瘪嘴,她怀中的黑丫原本也想溜进去,同样受到了夜猫那一视同仁的眼神示意,两只猫耳耷拉着,碧眸之中露出了一份不舍的神色。夜猫把门阖上之后,拾柒遂抱着黑丫蹲坐在书房门前的地上。奈何,这一人一猫没待上半分钟,肚腹之中均默契的传了一阵“咕咕”的饥肠辘辘之声。

某一种共同的默契驱策之下,拾柒与黑丫对视了一眼,她道:“你是不是饿了?刚好我也饿了,方才那两个侍卫说厨房里有馍馍,要不咱俩先离开一会儿,填饱肚子要紧?”

黑丫碧眸之中出现一抹淡淡的犹疑:“你玩忽职守,若被主人发现了,不太好耶。还有,万一你离开之后,那一支巡逻队伍发现书房不对头,就要检查,那么主人极可能会落入一个艰难的处境。”

“你这算不算‘杞猫忧天’?”拾柒道,“夜猫是谁?就算没有我这个影卫,他也能一样找到地图、完成任务。凭他那一身武功,区区几个侍卫想要真正治他的话,估计还要等下下下辈子。”

黑丫呆愣了半晌,许久才缓过神来,它不是被拾柒那一通精湛的马屁给震慑住,而是被她的“就算没有我这个影卫”这句话,给吓到了。按猫的直觉忖度之,这句话很值得去细细品味一下啊。但此刻它并未没多去揣摩之,觅食之火在拾柒那一席话的煽动之下欲燃欲旺,终于它再度屈服于拾柒的淫威之下,批准她带它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去厨房进行所谓填饱胃囊之大事。

就在一人一猫擅自离岗不足弹指的功夫,近旁角落的黑暗之中忽地闪出一条人影,人影幽幽地立在书门扉边缘往内望了一会儿,又朝着拾柒离开的方向消失。

此人正是原本被黑丫吓昏的小丹。

书房之内。

夜猫甫一入此地,纵目初始观之,房内之器具安放添置均显一派简朴之调,不涉丝毫繁琐之气。房内面积不大,种种物具尽列其间,故可供他以观全势。从物具器用的材质上推之,这位知府循从返璞之道,应是亲布帛菽粟之才,而非钓冕旒而沽玉食之辈。

他行至一张桌案旁,桌案之上置有一枝燃至半截被剪熄的烛灯,烛灯之旁除了备有俱全的笔墨纸砚,尚还陈列有几叠卷宗书笺,而大部分卷宗均被整齐码放在桌案侧旁的案架之上。

继续扫视而去,在桌案与案架之间所抵靠的那一面墙上,悬有一幅装潢过的逸兴遄飞之诗画,其诗书曰:“病中闻汝免来商,旅雁何时更著行。远别不知官爵好,思归苦觉岁年长。著书多暇真良计,从宦无功漫去乡。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此书均为行书,用墨丰腴,结字扁平,大率呈左低右高、错落有致之态,从落字的劲道之中可窥见搦管挥墨者的恣意与天真。

夜猫不必去看诗之内容与标题,仅概略地观摩一下这一类颇具个人辨识性的书法撰绘,便可得知此诗为谁所作。质言之,也许他平素惯读此人所著之文论,对其所著的诗文与书法,亦可略晓一二罢了。

“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其诗的倒数两句,让他的目光在上面搁浅了数秒。这两句诗每一个字看似稀松寻常,寻常之下字字句句又暗括深机,蕴藏千丝万缕之联结。它们不失是全诗之点睛之笔,这个书房之主人的志趣、心向借此而一目了然。除却知府一职,他也有文人之俗态。

夜猫在这间书房搜寻了一刻,遍寻无获,冥冥之中这恰好印证了他某一种假设,他复返至这幅诗画之前,伸出两指在这幅诗画之上轻轻地摩挲一阵,须臾,手指在字画右下角书有“一身藏”的地方停住,他把这块地方微微揭开,俯目以观,这一处诗画背后并非寻常之墙壁,取而代之的是一格可供拉伸的笼屉。

他先是审视这这个笼屉,略观之下,其为寻常木料所制。笼屉之表面还有一个锁孔,其外錾刻着一层条纹繁复的冰裂纹,表面髹上了一层腻亮的漆,长约一尺,高约不盈半尺,设计得倒是精巧。夜猫思及了一下这间书房所处的地势与环境,遂对笼屉表面这一层设计了然于心。

他的手指缓缓试探性地拉了拉这一格笼屉,讵料,笼屉随之打开,内中之物逐渐要暴露在空气之中——

“橐橐、橐橐——”书房门外乍然踅来一通迫促的踱步声,且伴随着一声峻厉的质斥:“看守书房的人呢?他们去哪了!”

紧踵而至的是书房两扇门被一举推开的“吱呀”动响,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执刀的黑色人影,刀影被门外的月光染濯几许,既噪亮且咄咄,这个黑色人影步入书房之内,月光落在人影上,旋后趋步随之潜游入房内。

被拉开笼屉如一张合不拢的嘴,被一只修削的手给不着痕迹的阖了回去。

夜猫在月光照落不进的黑暗之中,与那个执刀的人影进行着一场无声胜有声的对峙。不过,既然有人来,原应提前放哨的那一人一猫,为何没有回应?

对于这件事,他阖上眼睑,揉了揉眉心。

与诸同时,处于外院某一个地点的拾柒,对于某件事也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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