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岷江江畔,畔心一座鹢首画舫之中。
饕餮正与一位女子铺毡隔案对坐,案上陈列各种精食美饮,如玉屑糕、韵姜糖、糖脆梅、桃穰酥诸端食色。
隔案的女子瑜玉般的长指执着檀牙板,牙板清击之音似幻如媚,和着时缓时急之江风,和着半明半暗之水色,和着若重若轻之江声,让饕餮微微阖上眼睑,似极受享用一般,笑道:“岷江不仅养山养水,也养美人美音。在京城之时,我难得见你如今日这样好雅兴。”
女子眉眸潋滟如一平镜鉴,她刚欲启唇,舫中的簟帘之外便传了一声:“参见饕餮大人,卑职有要一事禀报。”
檀牙板的清音随之止住,饕餮阖住的眼睑微微睁开,道:“进来吧。”
当原先跟踪拾柒的那位影卫撩起簟帘,躬身行进之时,目光落向了女子的面上时,虽有个心理准备,但整个人仍是被一种心悸给贯穿了。
女子面上是一张拾柒的面容,此刻,“拾柒”的眼眸映着一丝愠气,长眉上挑,唇角下撇,与之前拾柒在轩亭之外对着饕餮大人露出的提防神色,如出一辙。
“磬山,”饕餮笑了一声,道,“平素与我们这些人玩玩也就罢了。既及面对公事时,该正经时还是得正经一些,不然——”他瞟了那位埋首的影卫一眼,“让我的人误伤了你,我如何向太师交代?”
“饕餮大人所言甚是,”磬山搁置下檀牙板,如云的袖袂在面上空灵一般拂拭而过,下一刻,另一张截然迥异的清颜在袖袂的遮掩下,宛然呈现。
“好了,就你调皮。”饕餮言毕,目光由磬山的容颜落在了影卫身上,手指勾了勾,示意他到身边来。
影卫受命,恭谨地踱步至饕餮身侧,微微垂下身,附耳道了一些话。饕餮眼中兴味随其所言而益发浓郁,待影卫话毕且躬身又道:“如今拾柒的情形如即前陈述,大人今后还有何吩咐?还需让卑职继续监视他吗?”
“没必要,”饕餮抚掌,淡笑道,“不过一只小刍蚁罢了,尚还不需我们费如此心思。但,现下有件事命你去办······”后半边的内容,悉数隐没在饕餮与影卫的对话之中。
“遵命!卑职告退。”影卫言讫,身影晃移了一瞬,便自船舱内消失了,阒寂的夜舫之下,仅可闻见那簟帘轻轻被江风撩起又撩回的窸窣声。
磬山的清眸朝簟帘动响声掠了一下,于是檀牙板叩击之声渐起,她继而将视线游向对案的饕餮,他面具上的双目正好整以暇注视着她自己,当下不由打趣道:“大人若是被太师发现是来此地是来看美人、赏美音的话,只怕是要失去宠爱了呢。”
“无妨,”一抹盎然兴意自唇角划过,饕餮打量着磬山的眼睛,“磬山不也是来此地赏过了美男、品过了美酒了吗?”
话音刚落,舫内的檀牙板之声稍滞,但旋即不留痕迹的恢复过来,磬山觉得饕餮的目光由打量转变为一种讥诮意味的审度,这种审度具有炽盛的温度,一时炽得她深吸一口气,她欲启口说些什么,只见饕餮的目光从她身上挪了开去,接着道:“紧张什么?你赏过的那位美男,正巧与夜猫有隙,若能借助此人引起暗鸦之内讧,嗣后必将对我们大有裨益。”
“大人的意思,磬山明白。”磬山袖袂之下执着檀牙板的指尖微微蜷拢,力度微紧,复松开来,“可是,大人,目下磬山的任务不正是与蓝衣帮合作,看管一份重要物件吗?又何来的暇心去借刀杀人?”
饕餮促狭的笑了一声,他起身隔着一张毡案绕至磬山身旁,袖袍轻曳,伸手虚揽着她的瘦肩道:“能记住你自己的任务,便好。不过——”
磬山感受到自己肩上的揽力的劲道微微施增,她偏过首去,清眸与面具之上那双漆目对视,道:“不过什么?”
“我的欲言又止,你自己应该很清楚。”饕餮松开了她,从桌案之上的果盘之中捻起一块桃穰酥,度入口中,缓缓咀嚼,双目之中露出一种餍足而愉悦的神色。须臾,他道:“我一向嗜于啖人所好,若你对那个他假戏真做的话,我不介意让我自己对他也假戏真做一番。”
“大人······”磬山的脸色随他这一句话,染了一些青白之色,“磬山懂得拿捏好分寸,切切不会令大人担忧。”
“一句玩笑而已,你的反应如此之大作甚?”饕餮望着画舫之外的夜色,话锋迭转,道,“对了,小鸢珠呢?”
“一个时辰之前,小鸢珠说想要吃鹌鹑馉饳儿,沙棘便就去帮她买。可小鸢珠偏生很黏沙棘,沙棘似乎颇为无奈,就带着她一块去儿了。”见饕餮谈及此事,磬山顿感原本僵窒的氛围微显缓和,她嘴角勾起,话中漫了一些笑意,“恭州的境况虽繁杂了一些,但有他一人在,小鸢珠的安全定是无虞的。”
“唉,”饕餮的语气有一种“吾家女儿初长成”之慨叹,“小鸢珠到了这个年纪,她那招摇的心思,你我都明白,沙棘也明白。”
“我相信沙棘对此事自有权衡,当初我遇见他的时刻,凭着一种莫能言喻之直觉,凭着他对自己的残忍没有丝毫底线,我就能明显感知到,他除了延续自己的使命之外,这个人间世,遂没什么任何得以令他赖以生存、眷恋之所在了。”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饕餮的面具在灯烛摇曳之中显得迷离、谲密,“沙棘懂得的事,并不代表小鸢珠会愿意明白。况且,她可是最受今上宠溺的帝姬之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