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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杀:潜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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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桥之上,马车纷阗,随处各有买卖赶趁之人,其中往来吆喝的鱼贩尤多,各色鱼鲜之味现入眼帘,良有生趣。

俯瞰之下,桥面有如一张弓背披戴弦线,在两端紧束而固定。由建构之本源推之,隋桥之为桥连弦线亦不具在,系桥之两端着岸处,已预先向桥底近水方向筑砌有砖石,桥之弧形梁材被嵌卡在砖石之间,埋于地下。

拾柒细细观忖度之,此座隋桥也并非独木桥,而是由十二根栋梁之材并合组成,宛若排骨之形貌,只从桥之低处向瓮洞中看去,也是近大远小,方才望得清楚。江河之中时不时涌入客船一艘,船役们操帆分为紧迫,避免与桥身冲击,更使得景致看来越发紧凑。

隋桥跨水逾六丈,宽二十三尺,桥面不仅可行车马,尚且有固定之摊兜售食品。如此种种,则只有自高处俯瞰才可一窥无余。因观点距桥已较远,于是桥上行人如蚁,看上去不过一寸左右。

自桥上一直下行延伸至水边,目之所及之处,有几名妇女在那里捣衣,从这处的地段约莫向东三十丈,岷江颍河交汇之北岸,以南北向的隋桥为界,桥之两侧,各有数处小津渡之所在。桥之东侧,乃丰乐津头,又名曰丰乐渡口,桥之西侧,曰北寨小渡口。

先是,拾柒误了方位,独身往丰乐渡口的方位去了,顺河坡下行,是有一片混有卵石的台地,如若伸向河里之舌苔。渡口上,稀稀落落有五六个皓首钓叟。一钓叟对着拾柒道,“你是问宋家口啊?这里不是宋家口哦——”

拾柒向钓叟问清了路线,之后又问试探性地道:“这个丰乐渡口看起来没那么‘丰乐’啊!”

“瞧你这话说的,早些时候,那南来北往的艇船,都稍在这里停下吃饭、睡觉,惬意的很咧,岸上原来有十字大街,有买有卖,甚是热闹,后来官府要修葺,就把街给拆完了,结果这十字街修葺是修葺完了,实质上给那宋寅的蓝衣帮缝了嫁衣。”

提及后面那个名讳,钓叟晦气似的啐了一口。

“街道承包给一个员外郎的不算,那粮食的买卖,可算是怪诞咯!”另一个钓叟道,“那些停泊的粮船,掌归给蓝衣帮来主司依序,于是街上的做粮食营生的人,就难做了!粮价飞速下滑,积粮成垛,宋家口因此又诞生‘鳖孙街’之骂名。但谁又敢当这明面骂他们?”

拾柒若有所思,重返隋桥边。

隋桥末端之岸,密植杨柳,飘拂柳枝下,聚着三四堆上了年纪的人们。拾柒寻了一位年岁约莫古稀(粗略观之,应是阅历丰富)的大娘搭话,听这老一辈人指点,沿着偏东的那一条北路,那条路,就是宋家口不错了。

而一桥之隔的那个地儿,有个名曰北寨小渡口的所在,其虽不如宋家口那般规模宏大,但建有一座水泥高台,高台上是头小铁牛,牛首高高昂起,煞是生动。它多为鱼贩尊喻为“镇河神牛”。四年前,小渡口尝有个铁匠铸有一尊被当地跑船之人称为“吞洪镇潮”之“神牛”,“神牛”则为表明水位涨落、汛期之生发的标识。暑月时,因之它尝高出堤岸,江河之水涨至铁牛嘴边时,遂极有可能有决口之患,同理,在寒月时,铁牛周围水位下降频繁,周口即转危为安。

“水位涨落、汛期生发,会对船货运输有极大的影响。”拾柒心中暗暗铭记下来,毕竟,她还是头一回晓得这种知识,原来江水的水位并非一直不变,而是与节律时令密切相关的呢。当是时,在旁有年逾古稀的一位老头儿对她说,“近些时日回春,岷江的水势由枯冻转为融盛,众多渡口的木桩下存在着许多漂亮的红色石,但现在大都被沛水给淹了,唯有等水势削弱了才能见着,“唉,我想近日不少小娘子探春,小公子若是有个心仪的,也许拣些红色石头让小娘子高兴。”

拾柒闻罢,眼角抽了抽,别了吧!

其间,那位大娘又拽着她多唠嗑了几句,从宋家口搭水船能到很多地方,例如到她故地的郏县,恰好能赶上庙会,若是再沿河上去,能到蜀州界首,最远说不定还能去江陵府、开封府,附近的津口里头好些跑船的,给他们几两银子,他们准保能捎你一程。

听到了“开封府”三个字时,拾柒心旌摇曳,她的心口似被什么蛰了一下,呼吸也局促了一瞬。大娘说只消几两银子,她就能去开封府,她就,她就能回家了啊!拾柒的手下意识摸向腰侧,直到摸了个空,才突然意识到荷包已被夜猫上缴了。他收走了她的荷包,他让她寸步难行之缘由,原来很可能是防备她临阵生了逃离之心,只消斩断了她的财源,她可不就毫无脱身之法?

拾柒垂下了眼睑,咬了咬嘴唇,看来他并不十分信任她啊。

眼中不知为何有股热意,热意浅浅的,淡淡的,但所带来的温度让拾柒有些无措,它与方才夜猫拥住她所持的温度相互冲抵。一时半刻,两种思潮在她的脑海中无形的盘踞、相峙、对埒。

——算了,算了,算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在妄想些什么!拾柒大力拍打了自己的脸颊,不住地警戒自己任务要紧,调查线索要紧,早日领到薪俸要紧!种世念啊种世念,我目下代表理智与责任对你发出警戒,你现在切不可怀有二心,你现在是夜猫大人的影卫,你必须执行一个影卫应该履行之职责,对不对?即使你想老种了,想他那满口不着调的酒后疯唱,即使种世瞻那个徒子那么讨厌,但是你还是很想跟他比上一剑,即使你会突然那么想念故乡,但又能怎么样呢?凭你一己之力,穿破无数隔障与阻碍之后,当你抵达了你所认为的理想之地,那些物、那些人,还会是原封不动与记忆当中完全一致吗?

岁月对历史从不缅怀,正如记忆对拾柒而言,它对她也从不缅怀。她缅怀记忆,记忆中的人、事却未必会像她缅怀他们一样缅怀她。

现下,最好的定心剂,便事对方才之所想所思,悉数搁置。

拾柒用袪袖狠狠擦了擦眼睛,告别了大娘,延着隋桥一路北偏东,直抵宋家口。

此处不失为一处大津渡。其正是岷江之水和颍江之水汇合点,水面畅阔,江色一线玉白,驻乎曦风之中,江面波光粼粼。放目纵览,那宋家口北岸水边,停泊着数艘红漆大铁身之船,其旁还有两条小船,一行行蓝衣客正指使船役卸货搬运等卒务。向西驻看,可正看到旧时宋口大闸(听方才大娘讲述的,建于五十年前)与现今的周口船闸并排而立。新闸在南,老闸在北。据拾柒的目测,宋家口,即大津渡,长约数十丈,津渡东部窄,极为方便于客商来往;西部稍作宽阔,存有加固渡头的一排排木桩,宜用来止商泊船。渡头底部以青砖平铺直去,上砌红石,而绝大部分为泥沙严严覆盖。

驻停少许,却见卸完船货后的一批蓝衣客与部分船役朝自己的这个方向过来,拾柒心间打了个突,旋即在四下寻个容易避身之所暂躲了起来。

“你们瞧瞧,那些木桩都朽成个什么鸟样,木身底下的石头都被水给锈红了去,”那些蓝衣客中一个嗓门较为嘹健的,甫一开口,即予人一种震神质感,他道,“这种景象要给掌事撞见,咱们准要挨斥了——你们还愣在那干什么,还不赶紧叫人运一批新木桩换上?”之后那些船役回应了什么,拾柒没听个真切,也许是屈从于蓝衣客的淫威,说话的音量与底气才没那么足吧。只是,拾柒后来又听到那位嗓子嘹健的,似是船役的答案让他大为不满,又喝道: “没见着?老木桩出露水面半尺高,在水里沤了几十年,都快沤没了,这么明显的败象,你说你没看见,请问你的眼睛是脓疮了嘛,啊!?还有红石头,除了这一带,你看咱眼前这个渡口,底下的那水泥漫坡,那儿底下都是,让水泥覆盖了。总之,掌事说过,既及出现这些江象,修缮工作就是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去去去,少给老子扯一些没用的淡,干活儿去!”——

那位老头儿其言不虚,只不过,照他说红色石为让那些探春的小娘子们高兴,而从蓝衣客对那些石头的态度两观之,那老头儿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鳏夫,如此不解女性之所欲,实在无法想象在花前月下,一个公子拿着一块湿淋淋且有些河腥味的红色石,去送给一个正值手执丝帕的女子的场面······

拾柒避开那一批蓝衣客,往那道所谓的水泥漫坡。

据说,东来漕运之淮船,停泊之地会择在宋家口,后换船入偏北的颍河,再沿颍河一路北上直达一些俱备枢纽之用的市镇,过黄河入冀,经数个州、府抵至汴京。这五十年间,为确保航运畅通,岷江先后被疏浚十余次。但,为何漕运船停泊在宋家口是要换船呢?

在慢坡上遇到了正巧卸货的一位船役,悄悄地询问了一下,那船役倒是热忱,直道:“你看啊,江淮之舟像一锭元宝,两头翘船头尖,吃水较深利于分水破浪。到这宋渡口后,岷江的总水量比江淮大减,加之此处河水道相对较窄,要将货物改卸到‘对联划子’上,才能继续行进货物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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