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对她的一番小小的鼓舞,于是乎——
她双手小心翼翼捧住他的右手,少女形态的食指与姆指与一位成年男子的手掌,在月光的摩挲之下轻轻的相触了。
少女的手,应该来说是比较温润细腻,但她的手,显得较为粗糙,不过,很温热。
她的反应倒是跟他的相反,“嘶,大人,你的手掌的怎么这么冷啊?该不会中毒了吧?那淘铁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趁大人不备,就耍阴招!我下回见着了他,定要扒开他的面具,看看那张人肉皮囊究竟长什么样!”
他挑重点问题回答,“刚刚那一位,名曰饕餮,蔡京的鹰犬之一。”意即让她知难而退。
显然,她好像没听进心里去,没有搭理他这句话,反而从身上掏出一堆包扎用品,以及疗伤药膏。物品样目之齐全,用具储备之专业,似是早晚料到他定会负创披伤,是以她随时携带在身、整装待命一样。
“不说这么多了,”她让他靠着江畔边际的石栏旁坐下,“我来大人包扎伤口吧。”
他微微眯起的双目洋溢着一个意思:你会包扎?
显然,他的质疑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轻了,她在他掌间的动作未停,并用一种反驳的腔调道:“想当初,我还在种将军府,与众多习剑同胞经常一起切磋试术的时候,我经常被那叫我姑姑的——哎,就是与一位名叫种世瞻的少年一起练剑,我和他虽年轮相仿,但真的,真的就像是冤家,每次练剑就像一次死生决斗,虽没到你死我亡这片地步,但你伤我疼这种状况是家常便饭。所以,”吐槽间,她的眉眼不知不觉弯了弯,眸心伸出漾溢出一点荷华般星碎光点,“久而久之,我们就自己学会了给自己处理伤口,不用丫鬟或者大夫。我不觉得这种事,需要外人帮我们做。创伤这种东西天天都会有,我们总不能每受一点伤,就像吆喝一样让周遭的人都晓得。我记得老种就说过一句,蛮像他本人风格——伤创就像亵裤,你总不能天天把亵裤穿在外边,让被外人都看个一清二楚,你得遮起来,保护起来,让这些伤、这些痛、这些无可付诸言语之苦,让它们在未来不可测之某一日,成为一层硬韧甲胄来保护你自己。”
他静静听着,她这个家伙,一旦不动武的时候,嘴间确实能跑马,脑海中储藏的那些记忆那些人事,假令再是无趣,在她的口中皆能净化为一桩诙谐之事。
有些人,天生则有自动美化天命、升华境况之潜能。世间之面貌,万物之摹状,在这些人的视角之中,便是与寻常人极度迥然的别样呈现。
她算是其一。只不过······
“照你说来,我只是区区一道划伤而已,”他将右手自她双掌之间抽出,“你是小题大做了。”
“啊?”她经他这一说,脑袋一时半刻有些蒙圈,抬眼战兢地往他神色一瞧,方才发觉是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自掌一下嘴巴子,又道,“大人,你别生气,我刚刚那番话仅适用于我以及我那些同胞,根本就没有影涉大人的意思。”
他压根不吃她这一套。他也没有生气,仅是纯粹觉得这样的逗弄,效果蛮佳。他徐然起身立起,戯桑在数尺开外等着自己,遂道:“不早了,回客栈。”
语毕,幽步行时,身后人来了这么一句:“夜猫大人,我没有小题大做。”
他幽步稍缓,江水裕流乎畔下,清滢水波嵌乎船舫之上,一派逸兴遄飞之境。
“我身为大人的影卫,却没能保护好大人,究本之故,这确实是我的失职。”
她的声音仍旧轻软,但此时多了一份认罪般的觉悟,“我常自认为我的武功即便算不上上乘,但也可跻身中上乘之列,这是在种府我多次赢得老种夸赏时赢得的自信。但步入江湖久矣,每一回与诸色人等的接触,我这自信便减却一分,日积月累之后,我这自信也就所剩无几了。既然在危难之际我无法确保大人无虞,那我觉得目下唯一会做的能干的,就只有在大人有虞之时,奉上不算太有损颜面的包扎服务了。”
“概而言之,你是需要我给你自信?”他微微侧身,皓月明辉隔着云层筛落而至,其侧脸轮廓形成了益发立体的剪影。
扬起包扎至一半的右手,绷带七零八落地缠在掌心处,他好整以暇地望她,又道,“换言之,拾影卫,这就是你的自信?”
“哼,刚刚是谁说我小题大做来着,现在又来质问我服务不周到,这年头,影卫果真是难做。”
他佯作听不见某人的碎碎念,轻咳一声,“不是缺乏自信么?现在,就予你这份自信。”
她见他将那只带着伤创之手,伸向自己时,眼中的怨艾转瞬被诧讶所掩盖,既而思量起了什么,嘟囔了一句:“还真是傲娇啊。”
等她给他包扎完毕之后,他正欲抽手,她突然止住他,以一种严肃的语气,义正言辞道:“还少了最后一道程序。”
待她似乎非常敬业的添上了这最后一道程序之后,他抬起掌,便见绷带的绑结之上蓦然多了一行字,字形歪七扭八,同笔走龙蛇一样,庶几难以辨认。
“此结乃种拾柒所系。”她自己一字一顿念了出来,吐字清晰无比,嗓音清亮,不害不臊的。
他抿了抿唇,他给予她自信,然而这份自信是有限度与底线的。
她像是揣测到了他之所想,忙“别动、别动”的挡住他欲拆自己“杰作”的那只左手上的绷带,振振有词道:“夜猫大人,我这是给我的自信留下了白纸黑字的证据,同时,也为了证明这趟任务我并非什么忙也没帮上,恳请大人,对这份证据手下留情!”
言讫,她眼睛滴溜溜地央求他——往不好的譬喻上说,她像是某种乞食的小动物。
他撇过目光:“等伤口好了就拆掉。”
——
目下的绵绵长夜中,夜猫追忆起兹事,想起拾柒听见他这出口一句话时,那副苦瓜脸的模样。
真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