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的话语阴阳怪气,惹得夜猫眸色稍寒,他不动声色地拂过袖子,离这个二货远了一些。
而这个二货呢,正抬首望着自家大人的眼睛、以及他那泛青的黑眼圈。
夜色之中,他的神态有些惫色,但慵懒多于这些惫色,他似是懒得言语,但凡能说的话,都用一个眼神代劳了。目下,他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横竖就一张远离人世烟火的面容,惯于行走于人群边缘的存在。
不消说,当她望着他时,他的眼睛就仿若一种无量容器,能够承载举世所有沉默的重量。
哦对了,他说过“禁止废话”。
其实,深处市井的此情此景之中,拾柒切身觉得,人的一生就是由数不清的废话构成,寒暄是废话,打招呼是废话,问安是废话,斗嘴是废话,吵架是废话,哭喊是废话,说笑是废话,责骂是废话,一切的一切似乎除了废话——真正有意义的话,少之又少——如若删却这些废话,那人生就貌似无话可说了。
拾柒身旁行过一位托钵僧,看到其他人往他的钵里施舍了点铜钱,拾柒也跟着给了五个铜板。托钵僧躬着身,对拾柒微鞠一功道:“小施主,你积下了一块福田,善缘便将永存。”拾柒回以鞠礼,笑了一笑道:“虽然我不信佛,但还是谢谢您老的祝福。”
“信或不信,一切自有天意。小施主身份殊异,初入江湖不免会为险事厄事所困,但老衲深信,我佛自会祐你。”说罢,其面上是意味莫测的笑容,拾柒尚未来得及思量托钵僧话中的深奥含义,他便如墨点融入大海了一般,杳然无踪了。
暂且不提托钵僧的话中深意,不得不说,拾柒和她的夜猫大人这身装扮行当,实在是,挺不符合时下宽松的游市气氛。难怪会被托钵僧说是“身份殊异”,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随时将诸如长剑一般的武器、名贵的鬃马随携诸身,就这般招摇过市·······
二人行未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涌来了二十多个男童、女童,男童绾着双边角的辫儿,着一身藕色绿镶边荷花衣,负一筐竹篾编制的百花筐;女童着一身七彩鲜明的绫罗衣裙,腰系长彩带,单肘挑精湛花篮。背筐与花篮里头皆是色泽缤纷的春花,折翠簪红,香轮暖绽,卉葩如茵,繁盛可观,他们所经之处,阵阵馥氛盈鼻不褪。
拾柒当下总结:原来这些娃儿是在卖花的啊。
当是时,拾柒瞧见一位采花女童,她小小的脑袋上罩着一块半透明色织的绿纱,绿纱与墨色长发交相辉映,拾柒望得竟一时有些呆,连掉队了也不知道。
待她好不容易回过神,夜猫已经行到半丈开外的地方去了。拾柒急急追上去,朝着夜猫道:
“大人、大人,你看,你看那个小姑娘,像不像亟待出嫁的新娘子?”
男子目光顺着少女的手势看去。
“盖头应是红色。”须臾,他提醒她常识性之谬误。
拾柒自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动略过夜猫那煞风景的斧正,自顾自地说着,“不知道我将来会不会盖红盖头?”
夜猫揽缰绳的手微微停顿,他步履没停,也没答,接着,听到身旁那人儿再度自问自答道:“应该、绝对不可能,像我这种执剑的女刺客,理应仗剑行江湖才对——那种红猩猩、软嫩嫩、肉麻麻,根本就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我根本看不上好吗?只有那些深闺女郎,才会向往这种幼稚玩意儿。”
夜猫:“······”
这话该怎么接?
拾柒与夜猫的话兴谓之抵达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两人行在大街之上,拾柒用极为闲兴的目光四处扫荡着,以免撞上夜猫那清冷而暗的视线。
不过,他面上一直没有出现拾柒料想的不耐,他只是一直未对她言语。
不知行至何处地段,拾柒的鼻翅倏地鼓了鼓,空气之中有股异香!
她朝夜猫抛掷了一句“大人,等我一下哈,去去就回”,未来得及见他作何反应,就任性的寻香索引,末了,香味止于一处排起了长龙队伍的贩摊前。
摊贩前用一张大红纸与五个斗大的小楷黑字书写了香味的终级来源:槐花蒸麦饭。
未见其物,但闻其香!
按,每岁春至,后半个月,槐树生槐花,槐花别两类:大宋槐花与异域槐花,顾名思义,前者槐花生于本土,后者产自异域。在拾柒的记忆之中,前一种槐花含毒,切忌食;后一种无毒可食,且其吃法纷繁。最简易的一种吃法即是以沸水焯,拌盐少许,浇三滴小磨香油,以成沙拉。
当然啦,还有另一种吃法,即是队伍中好不容易排到前面的拾柒面前笼屉上蒸着的——槐花蒸麦饭!
待揭开笼盖之时,嘶——那槐香味没法形容,淘净过的槐花,撒上精盐,拌了些棒子面儿,经过高温推拿,借一种有力道而傻乎乎的香四处扩张泛漫,恰好被麦饭之清气适时规劝了一下下,槐花的香气抑就不复如此铺张霸道,算是稍微往自内里收敛了那么一点点。如此,二者的结合,就简淡多了。
“小公子,这块蒸麦饭香吧?要不要叫你爹买一个给你?”小贩技法娴熟地抄起一笼准备好的蒸麦饭,捎着浓重的开封口音,道,“看你长得俊,就算你十个铜板啊!”
拾柒听后,蓦觉这位同时开封出来的老乡极为亲切,索性多跟他唠嗑了几句,“大伯,我······我爹在不远处等我,他给了我银两,叫我多买几块。”
说话时,她心下就道:夜猫大人,实在对不住了,反正您老的年纪姑妄推之也就二十多岁,我今岁算过了生辰之后也就金钗之年,你与我之间可约略相抵了一个十二生肖,按说寻常照您这般的年纪,大都早就成了家、当了个奶爸吧?嗯,大体上观之,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意义上看,您老当我的爹也不算不合情理之中呀,哈哈。
此际,夜猫大人那端。
行客如织如缕,逛兴遄飞,呈现沸潮一般的汹涌之势,归返而往复。
市声聒聒的喧嚷之下,他仍是谢庭玉树之姿,戯桑在他身旁干吐着气儿,长睫毛儿蔽掩之下那点漆般的眼睛,似蘸饱了墨,顷刻之间尤可淌出淋漓的夜色似的。它那超逸的气质承袭了豢养自己十多载的主人,虽身处乎人境,但周遭种种车马阗拥之喧,它与主人视其并不存在,可不正是有这句话: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市井的时间状态,在戯桑与它主人的眼中,似乎都纷纷停止了,一切人与物均成为了或极缓极慢、或静穆枯立之行止。诸事诸物猝而被褪去了颜彩,徒胜黑白二色,只不过,戯桑确信,在主人的视域之中,拾柒应该是一抹亮色——瞧,这不,他的目光跟着拾柒的身影,一副斜睨的架式,直至她被那排长龙的人流淹没,方才往内收敛而来。这样不自觉的眼神注目,主人自己到底察觉到了没有?这样的场景,应该给黑丫来剖析剖析,怎奈它今儿亦同自己一样吃得胃囊胀鼓鼓,主人遂索性任它在客栈内呼呼大睡了。
唉,扫视自己目下的境况,戯桑郁闷:马、猫二者本不同根生,果然待遇真真大相径庭啊······
正郁闷间,戯桑突地察觉主人气息不对,它自个儿也敏感的感知到了。方圆半里之内,不知为何,隐隐浮动着一股锋芒般、惹人不舒服的气息,这股气息桀介而跋扈,旷扬而恣肆,颇具侵略之性。但它若即若离,狡黠似的围着主人周身,既不靠近也不退去,仅纯粹逗弄着,惹人看不出其真实目的之所在。
不过,戯桑唯一可判定的是,在上一回调查香船一案,主人便是遭歹人暗算,以致被这股气息重创的!
来者无比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