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见一人据石而憩,身形修长,一袭墨蓝束衣,其几与月华融为一体。月华之下,却见他眉目英挺,年约二十上下,是个青年,面上微显青茬,似已多日未理。青年正是夜猫。他身旁的戯桑一面眨着微倦的漆眸,一面看管着拾柒的马匹。
夜猫正在候着拾柒取水归来。
一日前,拾柒图快,就怂恿夜猫拣快捷的荒径走。
再行至去城府不足十多里的地方时,周遭村墟渐显,疏木冠阴之下的景气和畅,清月映郭,间杂有交交叠叠的夜舂谷之声。刚巧,拾柒迅敏地发觉自己的水囊已空,一拍脑门:这一路上闲着寂寥怕大人无聊,口舌就耗得多了,这下把生命之源——水囊给掏空了!她不好意思腆着面皮讨夜猫大人的水囊,就打着“大人是不是渴了?这附近有一处村落,我去帮您借点水回来哈”的旗帜,麻溜的临起自己的水囊,还有他的,脚底揩油般的寻水去了。
夜猫也随她去,连着一夜赶路,眉宇之中倦怠虽未曾显,但怀中的黑丫却可以在主人的轻抚当中,缓缓清晰感知到主人的心绪。它舔了舔主人的掌心,以示蕴藉。
话说拾柒这厢拎着两只水囊来附近村落寻水。目下,她穿过数条窄径枝柯,眼前横着一条仄岖的村道,其上屋舍清然,傍依林木,夹岸散生丛丛灌木林莽,高虽不甚高,却能挡得住人影。径直往前,绕过这一带,就离恭州近了。
拾柒前脚踏入村墟,拣一处屋落讨水喝。
只见村墟之中,土地平旷,田壤沃阔,宇舍磊然,傍依良田美池,借着一豆灯火与月光,可以望见其中显目之处便是村落的入口之地,掘有一个大坎,大坎之中卧有一石鼍像,鼍上簪一银钗,石鼍口吐一水流,注入此坎,自成坎池。
拾柒举目转视,突地瞥见有两人身着灰布粗褐,肩上扛着两只锄头,正在蹲坐在树荫底下歇脚。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陶潜的两句诗不知为何在她脑中闪现了一下。
虽如此想着,拾柒不敢怠咎,速速拿着两只水囊行过去,先是礼貌地招呼道:“两位伯伯,夜好!”
“乃吼乃吼!”两人齐声道,声音很是热情。
拾柒睁圆了眼睛,他们在说什么?为何她一点儿也听不懂?细探他们的品相与衣着,与寻常农夫的神貌与装束并无什么不同,应该不是异域迁移而来的人士,就是本土村民。按理说,恭州郡就这么大,城县中人与乡壤中人的口音,也不会殊异到哪里去——即便是匪风那种不分卷舌平舌的口音,她也可以辨识出内容啊。莫非,真的是自己见识太少了?南腔北调,口音千数,自己理应随机应变才是,对,与不同水土的人交流,口手并用,才是上策!
“伯伯,我和我家大人要进城,但中途水不够了。”拾柒嘴巴张开,做了一个极其口渴的姿势,看那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稍后对她“嚄噶嚄噶”的点头,他们似乎听懂了?妙哉!
拾柒接着道:“我想向你们讨点水喝,若是讨水需要银两的话,我家大人绝对绝对可以接受的。”
看到拾柒做了一个有关“银两”的标准手势,两人连体了一般齐刷刷地晃手晃臂,晃得跟杼机上的梭轮一般迅捷,叫道:“唔嘎啦嚓,唔嘎啦擦!”
“你们的意思是——”拾柒小心翼翼地揣测道,“讨水,不用银两,直接给我们?”
“嚄噶!嚄噶!”两人指向拾柒身后那个大坎。
“太好了,伯伯你们真是好人!”
拾柒兴冲冲奔向那个大坎,指着坎中水朝那两人道:“这里的水可以喝?”
两人点点头:“嘎啦嘎啦!”
她拧开水袋的旋盖,盛水之前,再度向两人确认:“真的可以喝吗?”
两人面含微笑地把前一句话重申了一遍。
拾柒虽是有些犹疑,这里的水应该不会有毒。如此显目的位置,黄发垂髫来来往往,渴了就会来这里取水喝,若然是投了什么诸如会让人记忆里衰退的矾药哪、让下身大出血的避孕汤哪、喝了就让人睡上千日的千日醉、亦或是后宫中争锋必备的鸩酒哪,那么全村人无一不会幸免。呸呸呸,拾柒啊拾柒,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此地可是寻常百姓人家,见那两位农夫,面目和蔼,善意融融,应该只是真心实意给你水。你如此挖心计较,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拾柒朝两人千言万谢之后,便现下立即装夜猫大人的水囊,虽然她的小命要紧,但万事尚还以大人为先!只是刚装满他的水袋,坎中水便“簌簌簌”几声疾速下渗,唯有鼍口之中吐出一线水流,继续注入坎池之中。拾柒置好夜猫大人的水袋,掏出自己的,把壶口对准鼍口,清水在壶身内奏出“嘶噜嘶噜”的澈音。拾柒悄悄掬了一掌呷了几口,水味甘醇,她对那两人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夸赞道:“这水真好甜!”
讵料,那两人猝然自树荫之下纷纷起立,扬着锄头,一面口中反复吟诵着“噢呫叨唔喺噢呫叨唔喺”,一面挥锄高蹈。
拾柒被这一出惊得有几分愣怔,他们俩朝她跳舞,干嘛呢这到底是?
远处村民的喧吼声接踵而至,连绵不绝,由远及近,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灰霭色的粗褐人群夹着团团飞舞的锄耙镐头,瞬时围涌至拾柒面前。
村民当中为首一人,应该就是村长。他虽是一副年青的模样,约莫而立之年,可两鬓间白发已生,身形是一副峥峥嶙嶙的瘦骨,宛若像是一块罹遭瘟疫的瘠地。
“小伙子,你讨水喝也就罢了,还偷喝姻缘水?”白鬓青年盯着拾柒的眼睛。
“啊?鼍口吐出的水,是姻缘水?”拾柒望向树荫底下那两厢,“伯伯你们怎么不告诉我?”言讫,拾柒却见他们这两厢当着她的面,行至青年身旁,青年毫避嫌地各赏了他们一缗银钱。给完银钱,两个人就遁逃了,青年咳咳几声,接着对瞠目结舌的拾柒道:“你可知喝了姻缘水会有什么后果?”
“水真的有毒啊?!”拾柒警戒地猜测,她只喝了一小口,会不会有事啊?
“姻缘水倒是没有毒,”见拾柒闻后松了一口气,白鬓青年则是诡谲一笑,幽幽地娓娓道,“不过,按村里的规矩,你要娶宣老头的女儿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