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我习惯一人用膳。若你喜欢,你跟他一块。”
“趋闹,才是饮食的生趣所在。”绥狐夹给他一块鱼,道,“你一人,清清冷冷,淡淡远远,就是像个躬耕书斋、皓首穷经的酸儒,随时会寡闷得咯几碗血出来,就是一难伺候的主——话说,我给你送来的对联你还满意吗?是不是让你的门楣更加‘蓬荜生辉’去了?”
夜猫抚着眉心,毫不客气地道了一句“你滚”,绥狐见夜猫破天荒说了一句粗语,很是欣慰地给他多加了一条鱼:“咱家小於菟终于会骂人了!”
“绥狐大人,敢问您与夜猫大人是什么关系?”拾柒突然问道。
“我与他啊,”绥狐一面择菜,一面徐徐道,“是俞伯牙与钟子期的关系。十八年的刎颈之交。”
“这么说来,你是摔琴谢知音的钟子期,夜猫大人是樵夫俞伯牙。”拾柒不假思索道,接着转向身旁那厢,“夜猫大人,你的知音都来接济你了,是你的十八年知音啊,是赏识你这只千里猫的伯乐啊!”
“摔琴的是俞伯牙,钟子期才是那个樵夫。拾柒小娘子,你把二者说串了。”绥狐道。
“没关系,”拾柒又朝夜猫道,“大人,你对我动手动脚没关系,可绥狐大人是你知音,你是他食客,你对知音如此冷淡就是无礼啊——绥狐大人,你说对不对?”
夜猫撇过面。
“嗯,你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小於菟,哦不,夜猫,你也过来一起吃,我都赏面吃你那条人神共愤的烤鱼了。这回你也该赏赏我的面了,兄弟之间,哪分你我,吃饭就得一起——”
绥狐整番话,冷不丁,令拾柒听得可是战战兢兢,她甫一听到“那条人神共愤的烤鱼”这一节言语,内心仿佛被一种绞刑般的愧疚感给缚住了。她心虚得眨眨眼,心虚之中还不忘偷瞅了夜猫几下——那位替她背黑锅的家伙,面上表情咋看起来没啥起伏,似是背她黑锅背得理所应当似的。
“拾柒小娘子。”
闻到绥狐唤自己,拾柒聚焦在夜猫面上的目光庶几收敛不回来,后知后觉地道:“······啊,啊——绥狐大人,有何吩咐?”
“你也该赏赏我的面哦,不准说不。”
“哪里哪里——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拾柒赎罪一般,以“热邀不可拒”的姿态,一把将夜猫推至上首座位上。自己也寻个下首位置做下。
她兴奋的双目燃着熊光:“好久没有吃过故乡的饭菜了,绥狐大人的茗因夫人是不是也是开封人?十分感谢她!”
绥狐报之一笑。夜猫霾着面孔。
拾柒夹起水晶脍碟中一块薄片,度入口中。
夜猫看见她一鼓一鼓地蠕动两腮,一声不响地慢慢品味,细细咀嚼,双目之中浮现出纯粹而心满意足的神色,用手背擦去嘴角边的油渍。
真真是一个小孩子。
拾柒道:“好吃!绥狐大人,你家夫人的手艺真是太好了!”
“不不,小娘子,我不得不纠正你,茗因不是我家的夫人,她是我的一个红颜知己。”
“不管是你家夫人,还是你家红颜知己,”拾柒的笑意直冲冲地向着夜猫大人的眼睛,“手艺真是太好了!那叫一个惨绝人寰,什么此菜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倘若让你家的红颜去江湖厨行中多晒几手,届时她的珍羞必定洛阳纸贵呀······”
绥狐隐住笑意,捻住袖摇了摇手掌,一副“不敢当不敢当”的架势,口中尚欲说些什么,但下一瞬就被夜猫的冷眼劣语摁住了——
“肚腹中没几点墨水,就少滥用诗曲词赋,免得糟蹋。”
他言话不掺任何主语,但就是拥有自动敲定某人的属性。拾柒知道如果她此时反驳他,就着了他的道,他极可能如此应答诸如“没有明确钦点谁,你自动承认,坐实自己即是毫无墨水之辈,那与我何干”之类的话语。考量至此,拾柒心中冷哼一声,她才不要上这个家伙的当呢!
“夜猫大人所言甚是,一席金石之言让在座皆自叹弗如!”她托着腮,以手支颐,“那不如就请大人于此地感怀赋诗一首?”
夜猫:“闭上你的嘴,食不言。”
拾柒毫无掩饰的直直剜了他一眼:“闭嘴?闭上嘴怎么吃东西啊?”
绥狐道:“拾柒小娘子说的在理。我觉得你,”他深湛的眸子闪过一丝揶揄之色,看了夜猫几眼,“就别为难咱家影卫了。”
咱家影卫。某只猫咀嚼这四字,很不对味。
“这年头,做影卫这一行的都蛮不容易,”拾柒这厢倒是兴致盎然得很,既然绥狐大人是跟她统一战线上的,她索性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还是绥狐大人体恤民意!这顿饭,压根儿就是雪中送炭。”
夜猫低嗤了一声,目光却未向着绥狐:“你跟他才多久,就‘大人大人’的称呼。”这句话明显是针对拾柒的,言辞之中,嘲弄之意满满当当。
拾柒放下筷箸,道:“夜猫大人,你肯定是在江湖之中没跑多少年吧?你的兄弟是我的大人,你的朋友也是我的大人,都是一样的。”
夜猫挑起一撮鱼肉,嚼蜡一般吞了下去。
拾柒接着托着腮,撮着嘴,眼睛里皆是道:“这些菜的香,是直捣黄龙的香!”
夸张是非。
夜猫敛下眼睑,扫了眼前一盘素食,抽箸夹起一根萝卜丝。
倏然,另一双筷子隼叼鸡似的啄过来,稳稳啄住他的筷子。
“这个玩意儿你不能吃!”
夜猫面色由阴霾转小寒,他拨出筷身,拂置一旁,尔后抬首望向拾柒。
拾柒也不屈不挠的直视着他,只是她的双目之中明显染了一份举棋不定的色彩。
绥狐心下啧啧道——
“嘿,主仆俩吃顿饭都能杠到一处去,还真是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