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慧朝里喝道:“你们这是——”她方踏前一步,里头霎时一个裸色身影与一盆水直直飞扑到两人身前。
绿慧:“······”她缓缓伸手摸到面上,一掌的水渍。
枝匣:“······”她眉毛凝成了狂草的“川”字。
“拾柒也真够狠的,整完匪风,又整我!”
子房灰扑扑的爬起来,见眼前坠了一方绿茸茸的毛巾,急忙拿来擦了擦脸,擦完后,他方才暗暗察觉有点儿不对劲,目光顺着绿毛巾的方向——眼睛颤颤的往上一瞟。
绿慧冷冷看着那厮拿着自己衣裾又擦又揉。
子房愣愣望着绿衣少女微微勾起的唇角,她是要哭还是笑啊?
澡堂子里头,匪风被拾柒泼得无法自拔,在男娥的肉盾掩护之下,他急冲冲的逃出生天——
方离澡堂子,咋糊糊的穿衣穿鞋,他奔忙的动作便被凭空阻断。
眼前是一派肃杀之景。
子房左面上是一块火烧霞云,右面上是一个浓红的巴掌印。直觉告诉匪风,子房势必被眼前两只景阳冈的大虫混合双打了。
他咽了咽唾沫,三十六计,逃为上策。
讵料,方一跨腿,身体便被一个板着脸的少女单臂扣住了脑袋:“叫上里面那个,跟我们去霄凕宫。”
“去哪儿干嘛!”匪风没反应过来,“我们的澡还没洗完呢!”
“没关系,你可去到那儿再慢慢洗。”绿慧沉下声,道,“到时候,你大可以剥光衣物,在鸦主面前洗澡。鸦主说不定会很喜欢你呢。”
——
子夜时分。列风淫雨,长夜骀荡,湿云晾在天域所处。
矿灰色的穹空,如横摆着的一张假面。涌风掀起一角压云,压云皴绉起褶,如斑斑老年刻纹,刻纹之间层层薄薄,捱搡,剥啄,踢踏,无限幻形。黑云从山阿远隅的纵横之中,驰骋而至,如云游的僧侣,淡出了昼的攘颓,骑进夜之梦华。雨云之迹,犹同纷沓蹄印,自大地之中行过,无所谓完成。夜色錾刻下那一出大火的掌纹,不朽之手把掌纹永远握紧,一握沉灰,一握烟烬,一握魂骨,一握莽莽,形同无常影,无虚无实,它们悉数伸展四方,同入大荒。
黑瓦监舍。运尸工程持续行进之中。
其断壁残垣之中,甑红之血,平澹之骨,放目远观,此地尸身无数,腐骨带砺,雨氛冷然似铁,淤血与烟雨汇聚成河,颇有“草蛇灰线,浮脉千里”之感。须臾,几些运尸人扒开一处墙墟的碎石,见底下有两具少年身体,他们以一种诡谲的姿势,缠在一起。两人与绝大多数的尸身迥异。他们彼此身上有明显的刀创。两人死前,曾剧烈的翻滚、厮打、搏斗过。
其中一具,一颗焦黑的头颅之中,眼睛余下两个空空洞洞的血孔,嘴唇已经消失,粘连着血肉的牙齿齿隙之间,竟隐隐蠕动着几根爬蛆。其一只被灼烧的显露出白骨的手掌中,尚还执着一柄血色斩刀,刀身的血渍结硬,与这具尸骨连成一体。
另一具,双臂被烧成短短的一截。其上,一张辨不清五官的脸,眼睛虽尚存完好,眼睑半敛着,再细窥探之下,这人的瞳色却是支离破碎,涓红,烟蓝,铜黑,铅白。诡谲万分。
运尸的几人见之,均是久久滞怠。
不知为何,他们如被点了穴般,身体立即僵在原地,凝伫不动,连眼珠子也不曾转动分毫。
雨一直下,时间在人群之中,倒像是停顿住。
瞳色之中的所有光晕,渐渐微弱,褪却,最后,其余色泽直至如烛火一般熄灭,剩下深不见底的邃黑。
一团焦黑的毁相之中,原本半敛的眼睑,此时缓缓完整的睁开,即使在支离破碎的光影里,那双眼睛暗含的芒光,依旧清晰明鉴。一只被烧至半截的手臂慢慢地挣脱开另一具尸体,自废墟之中伸出来,由蜷曲再是伸直,它向天空之中伸展,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少年睁着眼睛,雨夜的雨滴打在他身上,面上,所有疼痛似乎都已消失。他怔怔地看着长夜,直到意识一点点回到身上。
脑海当中,似有若隐若现的召唤,形成回声,在他的视线之中荡漾。
——是谁?
雨一直下,运尸工程持续行进中。
扒开墙石的几人,眼中开始转动,他们觉得方才那具尸体的眼睛太过诡异,正想再一探究竟之时,却发现——
“咦,怎么不见了?”
“是我眼花?”
“算了算了,每夜搬尸搬尸搬尸,咱都对尸体产生了幻想,不知这是不是过劳死的前兆啊······”
众人低叱几句,也就得过且过,对方才的那个怪象不以为意了。
即便按照名单核对尸身数量,但运尸工免不得偷工减料之辈,少了一具,也不大可能放太多心去理会。
远处,一片雾蒙蒙的暗林,断桩碎叶,破石败迹。
一切都被埋葬,或善或恶,或喜或忧,或悲或乐,都倾覆于一堆瓦砾之中。
——唯有沉渊,唯有如此,才可摒弃前尘。
——我不愿与瓦砾为伍。
少年赤着双脚,蹒跚在林道上。样子看上去微显费力。
——故此,你与我们是同类。
那个召唤,再一次在脑海之中荡漾,震得他神经微颤。
雨势和缓下来,少年丝缕的残衣却仍在飘。
夜色由暗灰转绛青,血渍随着细雨贴着身下融开,一朵血色花绽放在少年脚趾下。
夜鸦自林下的枝颤前飞过,呜啼余响是鳞伤之夜的一记叹调,冷春破冰而来,变成留在枝上的几重叶瓣。
少年瞳孔里的涣散光点,伊始形成聚焦,他平视密林之中,雨蒙蒙的深处。
一张凶兽模样的面具,时隐时现,若即若离,诡谲莫测。
——饕餮。
少年在心中辨认出凶兽身份。
少顷,面具完整的自远处深雾之中出现。面孔之下,缓缓呈现出一个男子修长的身影。他左右两边跟着数列黑色衣影。
望吾所梦,一味我执,只徒增浩叹。人生而自由,世事如罟,我身无时无刻深处枷锁之中,因炼身为炉,断一遭舍离。
但凡炼炉之中余下什么,仅愿存有一二许,留与有心之辈,以为纪念。
“我们,等你很久了。”
畴昔的火光蔓延开来,最后,幻化成一片温暖的白色,将少年彻底包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