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凉的手指被火灰沾染,勾住那一个微暖的大拇指,触感微糙,大拇指指腹覆有薄茧,还有创疤。少女微僵着的手指,似在求证,似在承受,似在缓冲,似在传达。一个暗示,一种信号。阿拾偏过首,两只淌血的眼睛,染了蓝调,此刻静静地直视她。
如果,那个人的眼睛是钓线,把拾柒心中的什么东西给勾去了的话,那么,眼前的这个人——
他的眼睛,是属于哪一种?
拾柒抬着头,于火势烈照之下,阿拾的面容半黑半亮,像一半白昼一半黑夜。他瞳孔之中,有许多或是可知的东西,也有许多或是不可知的东西。那些可知的东西,像一束光,可以从他的眼底探照而来;不可知的东西,就如蓝鳞潜鱼,仅吐了几个气泡,留下捕风般的浮影,后潜进了黑色的核心之中,不复再浮出水面。对视一直未停,目光穿过花火,越过烟霾。
阿拾见她目中似有湿意闪动。
他在她掌上写:“不要哭了,我,仅是一死而已。”
“不可以,我不准!你这是失信,要遭雷劈的你懂吗!”
拾柒指尖力道一紧,然而——她望着对方瞳孔骤然升起的一抹烟波蓝,带着血,她望着阿拾的眼睛——仿佛,她自己的眼睛也在淌血,瞳孔被火灼烧得血红渗青,他的疼楚变成了自己的疼楚,他的心情变成了自己的心情,茫茫然,飘飘然,颓颓然。烟波蓝里的少年身影一直在她眼里,他带着她走下去,走下去,她好像成为了他,在迷离大火之中走下去······末时,少女的手指蓦地松卸下来。她倒在了少年肩上。
少年收拢眼睛。
足够了。
他缓缓佝下身,左手微揽着她的背。少女身上仍残留有火迫酒的味道,还有驻留于女童与少女之间的气息。即使浓烟滚滚,他仍是捕捉到了少女身上的体息。阖起双眼,他把少女抱起来,就那般,像俗世之中的少年抱少女那般,轻轻捋袖,右手小心的放置到她身体下面,对于少年体形来说,尚是青涩,有些难——像一位疏于持剑的执剑者,不好把握那柄刃剑,随时有自伤的危险,也有暴殄那柄剑的可能。
直起身,双腿由屈换挺。身体虽剧疼发作,但还好,他把她抱起来了。完整的,谨慎的抱起了她。少年指腹微动,隔着一层白衣,他触到了少女背上的一条疮疤,是上回鞭伤的残留。
他把她放在一个暂时安全的位置。
最后,他看着少女闭着的眼,伸出一手,绕到她颈后,摸了摸她的那颗小痣。
拾柒,活下去。
这头,数十余招之后,子房渐渐不敌贰拾捌。贰拾捌虚晃一刀,子房急忙抬手去挡。熟料这又是贰拾捌的诈招,还没等子房反应过来,贰拾捌的斩刀已经向他的臂膊削去。
“咔嚓”一声!即使未被斩断胳膊,可子房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筋骨折断的声响,身子一歪,扑倒到地上。先是麻木,继而是剧痛,仿佛整个手臂都脱裂了身体。子房痛苦的翻滚着,却发不出半丝声音。他哆嗦着,牙齿上下打着颤,面前贰拾捌的黑影在一片模糊之中显得愈发厚重,即使自己挥刀砍削是一件徒然之举,但子房仍是不管不顾进行着,由于惊惧,他眼角浸出了泪水。
贰拾捌笑起来,挥着斩刀,目光被火曛得淡红,眼神咄咄,他一步一步紧逼地上的子房。没了神刀这根定海神针,子房心中方寸缭乱,他手脚并用的后退着,手中刀刃朝他胡乱劈砍。贰拾捌并无躲避,任由子房劈砍,脚步一刻不停。
见那恶煞之辈毫不闪避的决然,这使得子房感到可怖。半刻之前,他还想解决掉面前这个孙子,现在这个孙子翻到骑到他头上,自己在体能方面荏弱不堪,目下命途舛忧啊这是!
救命,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子房的狂乱与张皇失措让贰拾捌颇感蕴藉、甚至亢奋!
他仰夜长笑几声,他很清楚,自己在这场局势当中处于一个如何有力的位置。他不再欣赏子房面上的神情,他疾步上前,抡起斩刀,狠狠劈砍子房的挡刀。随着一下接着一下的重击,子房身上的气力如水般蒸发殆尽,他握刀的掌心登时虎口酸麻,握力尽丧,于是乎那把刀被贰拾捌砍飞到一边的火堆之中——子房欲还再抗击,但被贰拾捌一刀劈昏了过去。子房身体发憷了几下,就伏在地上不动了。
正在这时,贰拾捌察觉背后一记拳风扫过,策力避身而退,再顺势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袭在来者胸腹处。来者正是匪风。他被踢到一旁,一面剧烈咳嗽,一面道:“哎,我缩,我们俩,还有肆柒他们小俩口子,到底哪儿惹你不满了?何必啧番痛下撒搜?瞧你一副饱读圣贤素的模样,难道不子到‘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
“一派胡言乱语。”贰拾捌不欲理他,经过这番折腾,自己的耐心早已将尽,必须快刀斩乱麻了。
然而,当斩刀庶几要劈裂匪风的身体,此千钧一发之际,只闻“砰砰砰”地一记巨响,两人背面的墙墟失重了般,即将塌下来,墙体朝贰拾捌的方向,倒坍而倾。贰拾捌正要惶急躲闪,却见一个人影忽的钳住了他。
贰拾捌的瞳孔猛地一怵,短促的惊叫之后,他拚命挣扎,但仍然挣扎不却那人的钳制——在墙墟火影湮埋住那两人的那一瞬间——
贰拾捌几乎是失声地、颤着吼道:“你、你不要命了!?”
阿拾悉身的衣物只剩下丝丝缕缕,有的还在冒烟,长发庶几燃尽,火光洞彻了他的身体,他面上除一片焦黑,即是翻开的皮肉。贰拾捌早已辨不清他的五官,唯一能看到的,仅是他噙笑的下半张面孔。这个人,他在笑。竟然还能笑出来!他为何笑?!即便被大火糟蹋,他仍旧保持寻常的姿势,从容,淡然,温恬。似乎这具身体的寂灭、疼苦与他无关,这场大火与他毫无关联。贰拾捌直勾勾地看着阿拾,双目几乎突出了眼眶,掌中刀发狠地往他身上戳砍。熟料,阿拾对此无动于衷。
“阿拾······出来啊!······”
那边,子房、匪风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他们的喉咙里全是滚烫的烟尘,他们尽量躲避着炽烈的火苗,声嘶力竭地喊着。
两人原感郁闷胸口此际松弛了下来,又一墙墟坍塌下来,他们本能地滚离墙墟。
对阿拾之举,他们目下俩已无力呼挽,两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呼吸稍稍平复之后,正巧发现拾柒安然躺在一处死角,了然无碍。子房不顾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与匪风猫着身爬行过去,一人扛住拾柒的一根胳膊,尔后拼命地冲出火海。
他们一行,竟然通畅无阻。
背后燃烧已久的墙墟,直直倒塌在地,砸落两人身上,贰拾捌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身上的火焰越燃越大。他发出类似呜啼的哀嚎,身体剩下偶尔的抽搐。
在他们行至一丈开外之时,在背后墙墟之中,好似飘来一个十分沙哑的声音。
声音不似人嗓,却如浪潮般让两人听个真切。
——照顾好拾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