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寻到两人,拾柒已经分身乏力,无暇顾及他人。目下,是在保障自己生命无虞的前提之下,凭己之力,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将两人拖出舍外之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背后砸下崩塌之音,间杂皮肉燃烧的焦臭味。拾柒有那么一刹觉得,这座监舍完了。人是不是都死光了?她完了?完了吗?
长廊上,落脚之地尽皆散落着燃烧着的飞屑木块,与破碎物件。此际,她眼前是一片熊熊的火海,监舍上下宛若阿鼻地狱。方才转入折廊,拾柒已经气喘吁吁,她体内的醉麻之感翻涌袭来,眼前猝然发黑一瞬,放下两人在地间,她背靠着墙隅,手心攥着剑柄,直至指尖渗出了滴滴血流。
拾柒,清醒一点儿。拾柒,你还要救人。
勉强让自己立直,但灼热的空气混杂着烟尘,呛得拾柒几乎喘不气来。
“咳咳咳咳——”她需要水。非常需要水!但自己根本无法做到抽身去厨房,而不顾这两人的死活。究竟该如何是好······
拾柒目光下撤,看见黑丫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碧眸被火影染得煜煜生光,它在候她发令。
拾柒用手摸了摸黏糊糊的脸。等一下,她看了看手上一点残渍。
嘿,有了。
黑丫感觉脚边人的视线冷不防胶在它屁屁上。
嗷呜,都这个时候了,拾柒还记着仇,打算打它屁屁?
“黑丫。”
拾柒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温柔?
黑丫受宠若惊地支起耳朵,嗷呜了一声,算作应答。
“那个,咳咳咳,你还想嘘嘘吗?”
什么?黑丫惊。
拾柒一本正经道:“要嘘嘘的话,就嘘在那两人脸上,我相信你的嘘嘘能力,一定可以把他们都嘘醒!黑丫加油!”
黑丫:“······”给雄性生物嘘嘘什么的,人家有一点点害羞啊!
移时,匪风与子房面上的光景是这般——蒸然袭汗犹挥珠,屋瓦裂响波生渠。森森斗觉凉侵肤,毛根癝瘆粟匝躯。已知燠寒变须臾,雷电不止投笑壶。
黑丫嘘嘘技术果真屡试不爽。十秒内,这两厢就复活了!
匪风子房被熏得睁开眼,他们闻到面上一阵腥骚味,转而被浓烟呛得直直咳嗽。
拾柒带着两人往大门方向逃跑,一面逃,一面给两人略略讲述了今夜这一切的经过。
正当行过偏院一隅之时,拾柒的余光好像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拾柒不由止住步履,伸出目光多望一眼。
正是阿拾!他在那儿干什么?
“咳咳咳,匪风、子房,你们先走,我们在大门处集合!”
“小娘子,这很危险······”子房好不容易顺好气以适应周遭环境,他身上的药劲儿竟未完全消散,话讲得有点有气无力。
“对,你先顾好你自个儿先吧,指不定你再责腾,倒把自己给责腾没了!”
“折腾你个头!”拾柒狠狠睨了他一眼,“我要去找阿拾,你们先走!”
“哎哎哎,你啧——危险啊!”
此时,拾柒抛下两人,以剑作盾,并将其挡在身前,顾不得身旁乱窜的火苗,快步往偏隅奔去。
院门已被火吞噬个粉碎,烈火如幽魂般,对一切活物虎视眈眈,伴随着浓烟自室内翻卷而出,周遭几件厢房的格子门皆在腾腾燃烧。连杂役、厨子的寝屋也不例外。一片金红色的海。
——你可看过大泽?
——没,我没看过大泽。但,我看到了比大泽更可怖、更壮观、更深入人心的东西。它吞噬所有人。它毁灭所有人。对生命,它从不同悯。对记忆,它从不缅怀。大泽是天赐之物,而火,原也属于天赐,它们都无是非观念,遑论对与错呢。目下,火属于人赐,到底,谁可以告诉我,这场火,它对不对?
这场火,与试炼而言,也许是好事吧,能剔除许多竞争对手。于情谊而言,却是灾厄。
所以,它到底对不对?
奔至偏院,眼前的场景,让拾柒脑袋处于真空,太阳穴嗡嗡直跳。她稳住发颤的双腿,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焦辣的咽喉中勉强挤出几字:“阿拾······”
“杀了拾玖,偷换夜猫文牒,破坏我们的棋局,阿拾兄,这些事端,你以为能瞒天过海么?”
那两字还未出口便戛然而息,拾柒停下脚步,瞳孔在瞬然猛然收缩。
贰拾捌的声音。
透过火光与烟雾,她看到室内一个人站立,看那道貌岸然的立姿,正是贰拾捌那厮。
另一人半倚着墙。于跳跃的光火之中,他的面部忽明忽暗,线条冷硬,眼旁的肌肉,似乎泛起苍蓝色的青筋,微微跃动。
是阿拾。他好像立不稳。
“这雪罂散,对寻常人而言,仅起麻醉之效。对你而言,却是致命。纵令你再有能耐,也根本无法使用任何惑术。妄想要制服我?恐怕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吧?”
“为何还固守着?你们氏族大势已去,江南不再有主,它已是暗鸦的囊中之物。你这般苦行,呵,到底是为谁呢?”
“仅剩最后一粒解药。我以内巢右护法李开之子的身份劝你招降,献身于祈父,日后的富贵荣华——”
“阿拾!不要理他!”
少女失声的言语在室内回荡,声音宛如被火烧过,灼了两人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