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嬉笑道:“小兄弟,你怕是新来的吧?夜巡是咱黑瓦监舍的特产,咱监舍迫近兽林,上级也压根儿不睬咱们死活儿,连个侍卫都不差。每到夜晚,监舍四周野兽鬼怪特别多,需要遣人看守。所以夜晚分为五更,每一更均派两间房的人守夜,轮流值班,懂不懂?”
“那如何知晓自己哪一更守夜呢?”
“这个嘛,按房号计,监舍里共十间屋,房号相加为十的两间屋就组成搭档。”
拾柒适时想起自己与阿拾的房号都是“十”,那样他们搭档的岂不是零号屋?拾柒与阿拾在监舍里转了一周又一周,零号屋连半个影儿都没瞅见!
他们的搭档,其实是个虚设?
时抵一更,月分中庭,徘徊于斗牛之间,其光鉴毫芒,万物之影栩栩然,皆如水中寸寸墨画,犹凭寒宫姮娥拂袖挑砚走墨而就。天地间,地籁、天籁均息,惟有人籁尚存。监舍外庭庭心,拾柒正打着灯笼行在东面长廊上,虽不觉困意连绵,但只感愤愤不平。
今晨那个疑惑的答案仍徘徊在耳——
“暗鸦今年的‘招兵买马’(实际上是掳拐幼童)共分两批,分批惊蛰批、春分批,每一批少至十来人,多则上百人。监舍里除你们和那个贰拾玖外,其他的四十来人都是今岁惊蛰那日第一试炼的胜出者,理所当然应享受得天独厚的空间资源了,你们仨春分才至,且胜出者少得可怜,兄弟们把最后一个屋子空出来给你们算是优待了!规矩是上年的监舍官定下的,你们照做就是,哪管什么纰漏——你看,五号屋的搭档就是它自个儿,它如果能自我分裂两个,那就是变态了。所以,独间守夜的屋舍不只有你们十号屋。”
“等等,上年有监舍官,今年咱们怎么没有?”
“上年监舍官俸禄优渥,也许今年暗鸦财源紧张,监舍官俸禄被扣了一大半,就没人来任职了。而且咱们这地儿荒僻,好比那些贬官的流放之地,监舍里除了一个肥厨子、几个常见不到人影的懒杂役,就与畜棚没啥区别,都是放养状态。鸦主日理万机,也许早把咱们给忘了!”——
哼哈,我拾柒不管什么财源紧张不紧张,反正你们这被惊蛰劈的人不给我和阿拾日子好过,我也不给你们日子好过。
阿拾方离庭心,乍出南面走廊,但行处,却见东面长廊下一个衣袂漂移的身影,正是拾柒。她右掌上的灯笼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个打更铜锣,左手执锤。阿拾望着庭中石盘上的日晷,不由生疑,这一更还未过,拾柒拿铜锣作甚?
阿拾正欲上前,但见她深呼一气,铆足了气,忽而唱道:
“噫吁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开国何——茫——然、然!”
她,居然在深夜里背李太白的《蜀道难》?
拾柒一面高声背诵,语句错音繁现,一面往各间屋的方向踱去,每念一字便哐哐当当砸一声铜锣。
唱音像如瓢盆急雨似的嘈嘈扑在门房上,再来一滚接着一滚锣声,像和尚诵经毕时,执起铁槌往大钟猛猛一磕——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不——复——回!”
阿拾五脏里犯了个憷,《蜀道难》没背完,她又转背李太白的《将进酒》。整座监舍的肺腑感觉也跟着乾坤大挪移。
拾柒的唱功师承于种师道,曾前,老种打完仗回府时,必喝三缸杏酒,酒后必撒酒疯,撒酒疯时必亮开嗓门唱歌,那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其声自喉咙里蹦出来,唱得那可是举府上下“醍醐灌顶”、“一语泪千行”。众姨娘不敢贸然劝阻,就派她去劝,谁知“老种歌音深似海”,她这毛头的心跟着被老种撺掇了,一时生起少年意气,拜入其门下,模仿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年之中,她的唱功便从“小试牛刀”进阶为“名震江湖”,连饶是以耿介著称的两位师伯见了她,都要绕道而行。这是她种世念自个儿除剑技之外,最最得意之处。
此际,这个一直遭凌压抑的声欲,如囚兽一般,终在岑寂的夜中获得释放。拾柒浩浩然如凭虚御风,尽释平生所学,将其付诸于唇齿之间,不止其唱。
“花间一呀嘛——一壶酒,独酌无呀嘛——无相亲,举杯邀呀嘛——邀明月,对影成呀嘛——成三人!我舞影呀嘛——影零乱,我歌月呀嘛——月徘徊!”
一号屋门裂开。
“今夕复何夕?供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苍——”
二号屋门破开。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啊久低——昂——!”
三号屋门爆开。
“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与君绝呀呀呀——”
四号屋门碎开。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五号屋门劈开。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六号屋门冲开。
“人生得意须尽啥嘛——欢,莫使金樽空对啥嘛——月!天生我材必有啥嘛——用,千金散尽还复啥嘛——来!”
七号屋门启开。
“杀气三时作阵云也,寒声一夜传刁斗也——相看白刃血纷纷嘿——死节从来岂顾勋嘿嘿嘿!”
八号屋门飞开。
“五花马来个——千金裘,呼儿将出个——换美酒!与尔同销个——万古愁!”
九号屋门崩开。
无数张被音波震得变形的面孔之上,双双眼泡浮肿的眼睛,吊死鬼似的戳着长廊方向,那目光叫一个犷悍!
那个衣袂高蹈的身影犹自未觉,抬袖将被风拂乱的发往后一撩,笑意悉数堆在眼梢处,她朝众人道:“诸位兄台,今夜小弟歌兴大发,故唱得不亦乐乎,兄台们可是被小弟的千古绝唱感动得连觉也不肯睡了吗?小弟真是受宠若惊呀······”
说时迟,那时快,拾柒正要往脚底揩油,逃之夭夭,但背后忽然呼地噪起数声刃鸣,黑影如珠雨落下,覆满周身,颈侧瞬时多出了数十把刀。
远处长廊下,阿拾叹气。他耳朵翕动了一下,听见高墙外猝尔有轻微的不明声响,似是兽嗥,好像也不是。
今宵,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