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猫将长弓收入弓靫，少顷便翻身上马，简略道：“无碍。”语讫，双腿一夹马肚，一掌饬缰绳，一掌在大氅系结上松了松，策骑而逝。

拾柒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耳际传来声声蹄音，黑暗没持续多久，眼前便猝然一片光明。夜猫掀开大氅一端，向马下摆摆头，道声：“出来。”

拾柒自觉把背自他胸膛前挪开，脑袋从大氅里探出来——物景更迭，他们似乎现处于某片深谷之中，深谷狭而似曲肠，莳植片片幽篁。幽篁背后有一寸寸节节的涟澈溪流，有淡淡细芒明灭其间。

夜猫下马，剖下一截竹竿，内部存有莹净液体，命她饮下：“这是解药。”

拾柒捧着竹节，十指摩挲着竹筒，沉默良久，忽道：“为什么——”，抬首凝视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夜猫眸心微敛，将大氅解开放在戯桑背上，里头着一袭墨蓝底色、青罗纹衣袍。他给缰绳系好后，穿过大片幽篁，行至溪滩上，她慢慢跟上他。

拾柒刚刚驻步，就听到夜猫问：“可见过大泽？”

拾柒老实道：“老种门规，女子弟及笄时方才可以自由出府，我没及笄，连正经的小河都没见过，更别说什么大泽了。”

嗯，正经的小河算是见过的，棋局上的“楚河汉界”算不算？

“这条细河大吗？”

“算是······很大的吧。”

“你觉得，这里便是大泽？”

“我不知道。”

“有些人，没见过大泽，平生所见不过一口井、一条溪流，睹里中水势最为壮阔，自诩其是大泽而豪。”夜猫侧首，“有些人，纵横寰宇、捭阖天下，眼中包揽世间所有壮阔，便会自哀己生之须臾，羡大泽之无穷。”

“所以，你是后面的‘有些人’？”拾柒听得云里雾里，勉勉强强地应答。

“步之所行，无远弗届。唯有行万里，天地间的壮阔才可一览无余。”夜猫的声音砺沉，在岸中离迷的水雾中洗练得分外纯粹，“羽翼刚刚生起，你若半途夭折，未免可惜。”

“这就是你救我的理由？”拾柒轻声道，手一抬，仰起脖子啜饮竹筒里的清汁，一饮而尽，后又问：“那你呢，当你年纪像我这般，羽翼刚刚生起，有夭折的隐患，有谁救了你？”

夜猫沉默，不答。溪涧上激起一吹吹如喷沫的磐音，自夹岸里嘈嘈切切响起，两人之间的沉默空白便被水音填补。少顷，有一只毛绒绒的黑色小动物不知从何处窜出来，蹭了蹭夜猫的黑履，又试探般的凑近拾柒，伸舌舔舔她的脚背，表示友好。

此际，夜猫随它的动作望向拾柒的双脚。

一只脚着了靴，一只脚赤着，五根脚趾头被弄得脏兮兮的。

拾柒见对方的视线落了下来，微微低下头，把赤脚藏在靴子背后，主动解释道：“在林里时有一只靴子被钧石那厮拽掉了。”

说话时，少女的面颊稍稍鼓起两处小丘，嘴巴瘪着，两边腮部红得不太均匀，像抹了一层粉胭脂，一半浓一半浅，圆乎乎的面部映着云层里掷下的日色，透着怡然气息。此时的她，夜猫暗觉，有点像自己豢养的黑丫，怪可怜相的。黑夜能把人隐藏，白昼就将人曝光，现在，他发现黑夜把她隐藏起来一些的东西。她还仅是个小孩，她依赖白昼，而他倾向于黑夜。否则，白昼的他总会与黑夜那个他行为相悖。比如现下。

拾柒看见夜猫蹬下一只黑履，扔到她赤脚前。她粗略用脚丈量了下，这双黑履约有她的脚两倍那么大，男子的脚长度可想而知。

“穿上。”那人的声音不容抗拒，语毕，继而背身离开，没有话别，没有手势，复越入幽篁，给戯桑解下缰绳，系上大氅，就待远去。

“等等！”拾柒叫住他。

掌上缰绳一紧，戯桑停住。

话涌至喉前，拾柒却不知一时该如何称呼他了。连封带号貌似煞为不妥，追忆刚刚林中有一群人向他赔罪的场景，他们是称他为大人，对吧？那就——

“夜、夜猫大人，”她的声音显得小心翼翼，“您的黑眼圈有点重，注意歇息。”

——您的黑眼圈有点重，注意歇息。

拾柒的话使他顿了一下，不由想伸手摸摸眼睛，不过也仅在一瞬，动作便被强硬止住，手放回缰绳上。方才那番行止被掩盖得雁过无痕。他没回话。一人一马径直消失在一片绿意之中，沿袭此前去踪不定的风格。

黑丫可是看在眼里，腹诽在心。

它何时见主人会呵护人了，呵护得还这么闷骚。打从自己跟随他时，他生活以“纵骑射，嗜骏马，思无欲”三点一线自居，他不好男风不好女风，更不好男女之风，怎地忽然好起娈童来？

可是怪哉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