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险些诛灭九族的谋逆大案,竟被沈知予一介深闺庶女,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物辨伪之术轻轻化解,这件事,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传遍了户部侍郎府的每一个角落。
从前门的守门仆役,到后厨的烧火厨娘,从各院的管事嬷嬷,到柳氏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无不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位往日里毫不起眼、懦弱可欺的二小姐。
谁能想到,那个在府里活的比下人还卑微,见了嫡母嫡姐便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沈知予,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一尊人人都认作前朝古物的青铜鼎,她只站在跟前看了片刻,便一口咬定是民间仿品,句句切中要害,条理分明,连京中鼎鼎有名的老匠人都亲口证实,最终救下了沈家满门的性命。
这哪里是寻常的闺阁女子,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能人!
人心向来最是现实,捧高踩低,趋炎附势,本就是后宅之中不变的规矩。
前一日,汀兰院还是整个侍郎府最冷清、最寒酸的地方,炭火被克扣,衣食被怠慢,下人们路过都要绕道走,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可这一夜过后,汀兰院门前,竟破天荒地热闹了起来。
天色刚擦黑,春桃刚伺候沈知予洗漱完毕,院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夹杂着下人小心翼翼的讨好声。
春桃一脸警惕地打开门,只见府里管着各院份例的张婆子,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克扣炭火、尖酸刻薄的模样。
“春桃姑娘,二小姐歇下了吗?”张婆子声音压得极低,满脸堆笑,“老奴是奉了夫人的命令,给二小姐送些补品和点心来,这几日二小姐大病初愈,又为了府里的事劳心费神,夫人特意吩咐,要好生照料。”
春桃愣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婆子是柳氏的陪房心腹,往日里最是狗眼看人低,汀兰院的份例,十成里能扣下七成,全靠她一手拿捏,春桃不知求了她多少次,都被她骂着赶了回来,如今却这般低三下四,简直像换了个人。
屋内的沈知予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对话,淡淡开口:“让她进来吧。”
张婆子闻言,连忙提着食盒,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内,连大气都不敢喘,进门便对着坐在床沿的沈知予深深福身,语气恭敬得不得了:“二小姐安,老奴给二小姐请安了。”
沈知予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欣喜,也没有半分苛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淡淡的态度,反倒让张婆子心里越发惶恐。
她清楚,自己往日里苛待二小姐的事,桩桩件件,春桃都看在眼里,如今二小姐成了府里的救命恩人,地位今非昔比,若是二小姐要追究从前的事,她一个小小的婆子,根本没有活路。
“这是夫人让老奴送来的人参燕窝,还有京中最有名的桂花楼点心,都是上好的东西,给二小姐补身子。”张婆子双手捧着食盒,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往后各院的份例,老奴一定按时按点送来,绝不敢有半分克扣,炭火要最好的银丝炭,衣料要最软的云锦缎,二小姐只管吩咐。”
沈知予淡淡瞥了一眼食盒,里面的燕窝晶莹剔透,点心香气四溢,确实是顶好的东西,比柳氏自己用的都不差。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柳氏突然良心发现,而是柳氏怕了。
怕她记恨往日的苛待,怕她在沈从安面前说半句坏话,怕她再一次手握沈家的生死,所以才用这般厚礼,来拉拢安抚,试图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
至于张婆子的讨好,不过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罢了。
沈知予没有去接食盒,只是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夫人的心意,我领了。往后份例按规矩来便好,不必格外优待,也不必刻意怠慢,我这人,一向讲道理,守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张婆子身上,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从前的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我不爱计较,只是往后,府里的规矩,容不得任何人肆意践踏,你说,是吗?”
这话听着温和,却字字敲在张婆子的心坎上,分明是在敲打她,往日克扣份例、苛待主子的事,她都记在心里,只是不愿追究罢了。
张婆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是是是!二小姐说得极是!老奴记住了!往后一定守规矩,绝不敢再犯半分错!”
“下去吧。”沈知予轻轻挥手,不再多言。
张婆子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走到院门外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这才真正明白,如今的二小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惹不起的狠角色。
张婆子刚走,各院的下人、管事,便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有的送绸缎,有的送珠宝,有的送新鲜果品,个个满脸讨好,极尽谄媚,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巴结上这位翻身的二小姐。
沈知予一概淡淡收下,却从不与任何人过分亲近,既不摆架子,也不示好,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疏离有度的态度。
春桃看着一屋子的礼物,眼睛都直了,激动地对沈知予说:“小姐,太好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夫人都派人送东西来了,府里的人都巴结我们,我们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沈知予看着春桃兴奋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多了几分清醒的冷意。
“好日子?”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春桃,你记住,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好日子,他们现在巴结我,讨好我,不是因为我是沈知予,而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因为我能救沈家的命,能保住他们的安稳。”
“一旦我失去了这份价值,一旦我落了难,他们会比从前踩得更狠,跑得更快。后宅人心,最是凉薄,最是现实,半点都信不得。”
春桃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愣愣地看着沈知予:“小姐……”
“我今日救了沈家,父亲看重我,夫人忌惮我,下人巴结我,这都是暂时的。”沈知予语气平静,字字清醒,“柳氏的刻薄,沈知柔的歹毒,父亲的冷漠,这些都不会变,他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机会罢了。”
“我们不能因为这点小小的安稳,就放松警惕,更不能得意忘形。”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沈知予的眼神,越发崇拜:“小姐说得对,奴婢都听小姐的,小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沈知予看着忠心耿耿的春桃,心中微微一暖。
在这吃人的后宅里,春桃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原主,真心待她的人,从前原主落魄时,春桃不离不弃,偷偷用自己的月钱给她抓药,如今她翻身了,春桃也真心为她高兴,这样的人,值得她真心相待。
“春桃,往后你记住,在这府里,我们只信自己,只靠自己。”沈知予握住春桃的手,语气认真,“你要学着机灵些,多听多看,少说话,府里各院的动静,下人之间的议论,都悄悄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明白吗?”
这是要搭建自己的眼线,在这后宅里,掌握主动权。
春桃立刻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好好记着,绝不辜负小姐的信任!”
沈知予满意地点点头,她不需要春桃做什么凶险的事,只需要她做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在这错综复杂的后宅里,提前知晓风吹草动,不至于被动挨打。
安顿好春桃,沈知予走到桌前,打开张婆子送来的食盒,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是她前世最爱的味道。
作为资深吃货,穿越过来这么久,她一直吃着寡淡的饭菜,连一口像样的点心都没吃过,此刻尝到这熟悉的甜味,紧绷了数日的心,终于稍稍放松了几分。
美食,果然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她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如今的局势。
沈家的危机暂时解除,她在府里的地位彻底稳固,再也没有人敢随意苛待她,磋磨她,这是好事。
但这远远不够。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在侍郎府里做一个受人巴结的庶女,不是困在后宅里,与人勾心斗角,争一时之长短。
她要攒钱,要积累资本,要凭借自己的考古学识,找到一条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出路,早日脱离这吃人的侍郎府,寻一处安静的小院,自由自在,研究古物,逛遍古迹,吃遍天下美食,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至于情爱、婚嫁、依附男人?
沈知予咬着桂花糕,在心里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条。
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会改变。
男人,只会影响她搞事业的速度,只会成为她追求自由的枷锁。
就在沈知予安心享用点心,谋划未来之时,正院的书房里,沈从安与柳氏,也正谈论着她。
沈从安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神色复杂,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真是想不到,知予这孩子,竟然有这般本事,深藏不露,这次若不是她,我们沈家,早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