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道观虽已是镇子上最大的道观,却也比不过省城的繁华景象,来往的人很多,却鲜少有高官贵客。所以东寮云房这边常年空着,慢慢地就成了小道童们的秘密基地,每每想逃早课或晚上不肯睡觉的时候,就三三两两聚在这边嬉笑玩闹。
此时,索云舟正在云房中独自喝茶,突然听得外面有动静,他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只见几个小道童鬼鬼祟祟蹲在他的窗下。
一个小道童将其余人招呼过来,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袋,道:“我带了好东西来!”
听到这句话,几个小脑袋瞬间聚在一起。
“酥饼!”
一阵欢呼声响起。
索云舟不理解一张饼为何让他们如此开心,他开口跟着他们念了一遍:“酥饼?”
夜半三更突然有陌生人的声音,将几个小孩吓了一跳,他们抬头看向黑黑的窗户不敢说话。
索云舟无意吓唬他们,他起身点了灯。东寮云房这边用的灯油都是芝麻油,燃起来时带着些淡淡香气。而道士们所住的西寮常用的是更为平价些的棉籽油,偶尔也会用些茶油。
芝麻油的香气让小道童们感到新奇———每当东寮有这个味道出现,就意味着贵客来了。
如今观里只有两个人称得上贵客,一位是大侠陈昭,但他不住在这边。另一位就是来山里散心的新任通判大人索云舟了。
索云舟的大名在他本人还没到之前就已经可谓是人尽皆知了。关于他的坊间传闻都能编成一厚本的话本集了,关于他的几首打油诗更是流传甚广。
几个小道童窃窃私语:
“他是索大人吗?”
“哪个索大人?”
“就是那个……”
小道童压低了声音,在同伴耳边说道:“云舟云舟何处泊,夜夜笙歌星河烫!”
“竟是他?!”
……
索云舟听着他们议论自己,也不恼,只觉得好笑。幼年时他说长大后要名扬天下,现在倒是真的做到了,污名怎么不算名呢?
“你们说这么大声,我都听到了。”
“大人……大人恕罪!”几个小道童慌成一团。
“你们还听过什么关于我的事?”
小道童们挤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说一句。
索云舟哄他们道:“那张酥饼看起来不错,你们分我一块,就当为你们刚刚议论我而赔罪吧!”
小道童急忙将酥饼递给他,索云舟拿起一角放入口中,有点意外,南方的酥饼和京城的味道竟完全不同———油酥应是花生油和核桃油混合制成的,因此口感更为醇厚些,里面的馅料是炒香的芝麻糖,烤制时还在饼皮上刷了一层蜂蜜,甜而不腻。
“你们这儿的酥饼味道真不错,从哪得来的?”
小道童回答道:“是山豆师兄给我们的……”
“应是你们师父派这个师兄去采买的吧?明日我倒要问问你们师父,这酥饼在何处买的。”
“不行!”小道童们急了:“不能让师父知道!”
索云舟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大反应,让他不禁有些好奇了:“是你们师兄偷藏了钱去买的?”
“不是……不是买的……”
“难不成是偷抢来的?”索云舟面色一变。
“不是的大人!”小道童们急忙解释道:“这是师兄从后山拿来的。”
“后山?”索云舟想了一会,这几日他在道观里逛了许久,对这里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
“后山不是……坟地吗?”
小道童们点点头。
这真是出乎索云舟的意料了,这酥饼竟是别人的贡品吗?!
这群孩子大半夜围在一起瓜分贡品,而自己竟也讨了一块来吃,还夸奖味道不错!这事情要传出去了,他又要多一件被世人嘲笑的“丰功伟绩”了!
不行,这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你们答应我,今晚我吃了酥饼这事不告诉任何人,否则……”索云舟挨个看向他们,威胁道:“否则我就去找你们师父告状,说你们偷吃贡品!”
小道童们纷纷表忠心道:
“我们保证不说!”
“大人您别和师父说!”
“说了我们就没点心吃了!”
看他们信誓旦旦的样子,索云舟满意地挥挥手放他们走了。
这件事让他彻底没了困意,他穿好外衣决定出门吹吹风。
自从被贬之后,他一直心情烦闷。府衙的师爷瞧他天天无精打采的样子,推荐他说附近有座知白山,风景优美,可以来散散心,于是他向知府告了假,住进了清微道观。如今住了几日,每当半夜睡不着就去山里面随意走走,心情倒是真的舒缓了不少。
索云舟一路走一路想着刚刚发生的事,越想就越发觉得命运唏嘘。
他本出身名门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再加上年纪轻轻就拿了状元进了翰林院,这一路可谓是顺风顺水。
在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识索家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无论他走到哪里,迎接他的都是和善的、崇拜的笑容,他渐渐地沉浸在这众星捧月的光环中无法自拔。
他年轻气盛恣意张扬,他心怀壮志无畏权贵,他站在云巅立誓要做为国为民的好官!
但是那时的索云舟还不明白,什么是水至清则无鱼。
看不顺眼索云舟的人越发多了,关于他的传闻也越发多了,人们口口相传,每句话都夹带着对他的羡慕、嫉妒和憎恨。当这些话传到龙椅上坐的那位耳中时,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他丢了官也丢了身份,他丢了整个家族的脸,被向来最疼他的祖父逐出了家门。
他曾经与天子共饮过一壶酒,如今却与几个小道童意外分食了一张作为贡品的饼。
可笑、可叹、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