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子跟在她身後,急忙為我解釋道:「梁先生並非每晚都在此,昨夜公主身子不適,我才請他前來。」
楊夫人嗤笑一聲,眼底閃過幾分不屑與揶揄:「哦?我聽看門的說,昨日公主和梁先生悄悄出外,整夜遊玩,將近三更才歸。後來不知怎的,公主才感不適,特意請梁先生進閨房。恐怕梁先生醫術高明,另有秘方,不願他人看見自己的療法,所以把丫頭內侍全部請到外面守著,誰也不讓進……」
話語中,每個字都帶著揣測與警告,彷彿懷吉的每一個行為,都成了她質疑的證據。
公主見楊夫人語意不堪,氣得臉色潮紅,拳指微握,額角細微顫動,唇邊帶著怒意顫抖,低聲喝道:「你是我什麼人?我傳宣一個祗應人,都要先行上報經你批准,再請你過來看著?」
楊夫人聽罷,頓時動了氣,臉上血色陡增,眼底閃著倔強光芒,索性直接頂撞公主:「我是什麼人?我是你夫君的娘,是你的家姑,和你母親一樣!怎麼,新婦把不相干的人叫進閨房過夜,家姑問一聲都不行?」
公主氣得渾身發顫,猛地向前一步,威儀盡顯,彷彿要以無形的皇室尊嚴壓倒對方,厲聲斥道:「什麼家姑?公主哪有家姑?哪來的瘋婦敢與我父母平起平坐!」
她轉首看向門外,眼神如劍,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喝道:「張承照!張承照在哪裡?」
張承照立刻在門外響亮應聲,隨即大步入內,步履沉穩而有威儀。不待公主吩咐,他已帶笑對楊夫人道:「國舅夫人,這事怪我,沒想到您年紀大了,有些事若不經常提醒,恐怕就記不住。今後我每日必跟您說一遍:公主下嫁,駙馬家例降昭穆一等,也就是說,除了駙馬,你們全家的輩分都得降一輩……」
「哪來的糊塗規矩!」楊夫人打斷他,怒火如潮,直盯公主,聲音尖利如鞭:「你們皇家規矩雖多,但能大過天裡人倫?皇帝女兒出了嫁,也是人家媳婦,哪見過天底下有媳婦爬到家姑頭上,不認她做娘的!就算你回宮告訴你父母,他們也定會要你孝順我這家姑!家姑管教兒媳,有錯麼?官家朝堂上都是懂大道理的讀書人,今日之事,我倒要讓他們評評理,看看到底是誰不懂規矩,亂了輩分!」
張承照口中「嘖嘖」連聲,只搖頭,喚了聲「國舅夫人」,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公主氣得全身發顫,眼中精光如劍,喝道:「你還跟她廢什麼話?她擅闖公主寢閣,出言詆毀,無禮至極,直接把她轟出去便是!」
張承照答應,仍帶笑意,慢慢靠近楊夫人,一邊說:「夫人請」,一邊伸手欲挾她出門。楊夫人惱怒,雙眉緊蹙,身形一震,立刻掙脫,與張承照拉扯起來,衣袖揮動,氣勢如雷。
正當兩人僵持之際,韓氏手捧藥碗匆匆闖入,步履急促,聲音在廳中迴響,宛如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驟然劈開這場勢均力敵的對峙。
見此情形,韓氏忙上前,厲聲道:「承照,休得無禮!」
張承照即刻停手,站得筆直。韓氏瞪了他一眼,斥道:「我才離開片刻,你竟鬧成這副模樣,如此驚擾國舅夫人!回頭我告訴梁都監,非揭掉你一層皮不可!」
張承照只得連連賠笑,連聲稱是,再不敢多言。
韓氏轉身走到楊夫人身邊,神色恭順,低聲告罪道:「昨夜公主吃了幾個冷圓子,半夜便說胃疼,疼得掉眼淚。丫頭們慌了手腳,連藥在哪都不知,我只得讓嘉慶子去請懷吉過來。
幸好懷吉冷靜,三言兩語便把抓藥、煎藥及內外照應安排妥當,又與我一同守在公主身旁。剛才藥煎好了,但公主嫌燙,我端出去用冰水稍涼,才剛離開片刻,承照那小子便惹得夫人生氣,確實該教訓。夫人放心,我自會叫梁都監處理他。」
楊夫人冷笑,目光凌厲,反問道:「公主既然有恙,左右留夠人伺候才是。怎麼屋裡就只有一兩個人?況且冰藥碗這種小事,也要煩你親自出手?」
韓氏作為公主乳母,自公主出降後亦獲推恩,封為昌黎郡君。面對楊氏的質疑,她不慌不忙,從容應對道:「別看公主帶來滿屋子的祗應人,實際上中用的沒幾個。」
她又接著說:「那些丫頭笨手笨腳,起初見公主捂著肚子說疼,一個個沒思量就上去幫她揉,結果弄得公主更疼了。我看不下去,便乾脆讓她們都出去,有需要跑腿的再叫她們。這藥等了半天才煎好,我也是怕她們粗枝大葉,把藥汁灑了,或弄些水進去,只好自己端出來。」
楊夫人撇撇嘴,似不太相信。韓氏仍和顏悅色地說話,她也不再發作,只是取過韓氏手中的藥碗,直直送到公主面前,道:「既如此,公主快喝了這藥吧。有病,還是早些治好。」
公主有些猶豫,但韓氏在楊夫人身後向她眨了眨眼,做了個喝的手勢。公主便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見公主把藥喝完,楊夫人的神情這才稍稍鬆動,語氣也緩了些,敷衍道:「我也是聽人說,昨夜公主半夜請了梁先生過來,不知出了什麼事,心裡惦記,天一亮就趕過來看看。如今瞧著公主氣色不錯,中氣也足,想來無礙,我也就放心了。」
她頓了頓,語氣一轉,話中多了幾分分量:「不過,無論晝夜,公主身邊總該多留幾個丫頭服侍才是。梁先生管的宅子裡事務繁多,以後這種事就不必麻煩他親自料理了。再說,有郡君在旁伺候,公主還能少了照應不成?」
最後這兩句,她是直直盯著我說的。那眼神裡透著幾分審視與試探,我心下微震,只得欠身應道:「謝國舅夫人體諒。」
楊夫人唇角仍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卻寒意逼人。她冷冷地斜睨我一眼,眼神裡分明帶著警告。良久,她方轉向公主,語氣淡淡地告辭。公主沉默不語,她也不再多言,只一擺衣袖,轉身出了門。
當楊夫人的目光如冰冷的針尖刺向我時,我忽然明白,在這個充滿規矩與界限的世界裡,最危險的不是做錯了什麼,而是真心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我們的罪過,不在於行為,而在於心動。
待楊夫人走出閣門,我立刻轉向韓氏,壓低聲音問道:「公主喝的是什麼藥?」
韓氏神色自若,嘴角微微一彎,低聲笑道:「放心,不過是開胃健脾的藥,傷不了公主。這幾日她胃口不佳,我原本就煎了一碗擱在房裡。剛才聽見國舅夫人在那裡大呼小叫,怕她借題發作,便順手端了這碗出來,隨口編個理由,讓她無話可說。」
那碗藥不僅是化解危機的道具,更是對我們處境的隱喻?表面是治病,實則是掩飾;看似是良方,卻治不了真正的痛。
我躊躇半晌,想對與公主獨處時的情形稍作解釋,卻不知該從何說起。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倒是韓氏先開了口。她帶著一貫的笑意,語氣柔中帶著幾分老成的寬慰:「我是看著你們長大的,你們之間的情形,我哪會不明白?也就她那樣的市井俗婦,才會往齷齪處想。你呀,只管想著怎麼同梁都監交代公主外出的事便好。」
說罷,她便朝公主走去,扶著她坐下,語氣溫柔,低聲寬慰。公主仍忿忿不平,越回想越有氣,終是忍不住以袖拭淚。
正此時,小黃門匆匆入內,俯身稟道:「駙馬聽說公主欠安,特在閣外求見。」
「駙馬……」這二字像火星落入油中,瞬間點燃她滿腔怒意。公主猛地抬頭,冷聲道:「出去!誰有工夫見他!」
小黃門一怔,進退兩難,不知該不該聽命。
我便出聲道:「你去稟駙馬,就說公主鳳體違和,已安寢,請晚些時候再來探望。」
小黃門唯唯應聲,退了出去。
寢閣終於重歸靜謐,然而那股壓抑的氣息,卻仍在空氣中盤旋不散,像一道無形的烙痕,深深刻在每個人的心頭。
?果不其然,翌日清晨,宮中便傳來旨意。皇后召公主與楊夫人入宮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