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青没动,喉间不断哽咽着。
她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眼底水雾氤氲,几乎不管不顾地扑进那朝思暮想的怀抱里。
就沉溺片刻吧。
……
苏阿酒看着无数闪过的回忆,面色平静,步子缓慢。
“此镜,为执念。”
“旁人闯关,困于取舍,贪妄,私情,善恶。唯独你,困于生生世世放不下的缘。”
白茫茫的镜面之中,飞速流转着刻骨的前世画面。
归尘的第一世,彼时他还没有出家做和尚,只是一个商贾家的大少爷,除了生意之道,他什么都不会。
而她则是一只法力强大的九尾狐,已经修成了九尾,还差一尾就能得道成仙。
那日她没能扛住天雷,唯一的成仙之路被硬生生掐灭,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浑身皮毛被劈的焦黑,是妖王救了她。
苏阿酒为报救命之恩,从此效命于他,一百年为期限。
苏阿酒虽成不了仙,但妖力尚在,在凡界呼风唤雨自然小事一桩。
一百年内,苏阿酒为他做了无数的事,手上沾满了鲜血,有妖的也有人的,她法力深厚,平常人敌不过她。
她是大荒最锋利的一把刃,杀伐果断,从无败绩,替妖王摆平无数纷争,稳固妖界势力,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半分懈怠。
期间,她从不过问要杀的人是否无辜,做错过什么事。
出手干净利落。
直到后来,百年之期快到,苏阿酒也有意离开,这百年里,她恪守承诺,只为报恩,无心权势,妖界的荣华,尊位,尽数入不了她的眼。
自天雷碎她仙途的那一刻起,她心中便只剩一个念头,待百年恩偿,便卸去所有枷锁,远离妖界杀伐,寻一处深山清境度余生岁月,再不问三界是非。
妖王端坐妖台,眸底沉幽,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太清楚这只九尾狐的价值。
九尾天狐,血脉尊贵,修为深厚,百年为他所用,忠心纯粹,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世利刃。
这般锋利听话的棋子,他怎会心甘情愿放手,任她归隐山林逍遥世外?
自她开口请辞那日起,妖王便屡屡旁敲侧击。
话语温柔,暗藏挽留与胁迫。
可苏阿酒心意已决,次次劝说,次次婉拒。
几番劝说无果,妖王眼底的温存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算计。
这样的人既不能为他所用,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深知,以苏阿酒的战力他讨不到好,唯有设局。
数日之后,妖殿之上。
妖王终于松口,语气淡然:“你既执意离去,本君本无强留之理。”
苏阿酒眸躬身,心头微松。
可下一秒,妖王的声音缓缓落下:“只是百年君臣一场,终需有始有终。你替本君做完最后一桩差事,自此你得获自由,山海辽阔,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他说得大度豁达,全然是成全姿态,寻不出半分破绽。
苏阿酒思索一二,临终留一桩收尾任务,合情合理。
苏阿酒颔首应下:“尊主之命,必当完成。”
而妖王交付的最后一个任务,简单得近乎诡异……诛杀妖界一位籍籍无名的臣子。
听到任务之时,她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虑
那妖臣她略有耳闻,庸碌半生,性情怯懦愚钝,在妖殿中不过是个凑数的闲散之人,他无权势可谋,也无战力可惧,既无法对妖王的权位构成半分威胁。
她心中不解,王为何会执意除掉这样一个毫无威胁的蝼蚁之辈。
疑惑浅浅浮于心间,却并未被她放在心上。
百年任务无数,大大小小的杀伐她早已司空见惯。
她素来只遵指令行事,从不多问君意,只当是这庸碌小妖无意间触了他的忌讳,便压下心底所有疑云,默然领命。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上枝头。
苏阿酒一袭红衣,悄然来到了那位妖臣的居所外。
她推门而入,目光直直投向前方端坐之人。
苏阿酒开门见山道:“受人所托,取你性命。”
那人先是一愣,随后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后来苏阿酒才知道他为何露出这样一个表情。
他身形看似孱弱庸常,与往日传闻里怯懦无能的模样别无二致,苏阿酒见他突然暴起。
她心头微凛,瞬时抬手凝起妖力,迎上袭来的妖风。
两股灵力相撞,迸发刺耳的嗡鸣。
苏阿酒心口一僵,这一刻她才彻底察觉,自己先前竟是被表象全然蒙蔽。
此人哪里是什么无能庸臣?
他的修为深敛藏拙,气息沉厚绵长,全然不输妖殿高阶战将。
在她手中,眼前这籍籍无名的小妖,竟硬生生在她的攻势里,稳稳撑过了半柱香。
缠斗许久,久攻不下。
那人似是无心恋战,虚晃一招,手中妖力扫开窗扉,身形骤然掠出窗外,转瞬便跃入城外茫茫晨雾之中。
苏阿酒眸色骤沉,不做片刻迟疑。
当即追去,那人一路不回头,专挑荒僻幽深的路径奔逃,刻意避开所有妖都结界与人烟之地。
林木参天,古木蔽日,林间雾气浓郁,湿冷的风穿过身体。
苏阿酒追了一段路,杀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那股被压下的疑虑,再度沉沉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