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啊。”
妈妈的脸色从女儿的第一句话开始就逐渐缓和,她紧紧攥了两下手心,小心地接过了即将掉落的贺卡。
【祝母亲永远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世界上 最 最 最 好的妈妈邓观礼母亲节快乐! ——你最好的女儿陶逸野】
妈妈认真地念着贺卡上的祝福,大大小小的钢笔字透到卡纸背面,细细修好的兔子变得绿一块黑一块,直勾勾地看着抬头的陶逸野。
“真棒~”妈妈捧着贺卡,声音变得细细软软,“我们逸野真棒~还给妈妈准备了母亲节礼物,等妈妈找个地方裱起来~诶呀~怎么这么棒~”
妈妈爱不释手地翻动着贺卡,笑嘻嘻地进了她和妹妹的卧室:“饭马上就做好了,你记得洗手啊。对了,别再碰那朵花了!”
陶逸野捡着遗落的丁香,闻言想说什么,抬起头,客厅只剩下她的身影。
“哦。”
她悄悄地拾起板子上的泡桐花,进门前还温润的花瓣变得萎靡,她悄悄跑到花盆旁,一朵一朵分开栽进了繁茂的花园。
饭真的很快好了。
妹妹还在幼儿园,家里只有她和妈妈。
电视开着,妈妈调到她最近爱看的爱情片,陶逸野撑着桌子也看得津津有味。
剧里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沙滩,夜晚主角相伴,海浪拉着夜灯,自由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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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一点点推进,骄阳也在快速地远离世界,转眼已是仲夏。
爸爸有了一个新手机,屏幕比妈妈的诺基亚大好几倍,全家人每天晚上都挤在一起,轮流玩着连连看。
“妈妈妈妈我也想玩~”
陶逸野靠在妈妈肩头,着急地在妈妈的颈窝蹭来蹭去。
“等等啊,等我玩完就给你。”
妈妈握着电容笔,犹豫地在屏幕上方晃个不停。
“点这个妈妈,这个可以消。”
妹妹倚在妈妈胳膊上,小手像个螺旋桨,在游戏界面不住比划。
花色的方块被一点点消除。
“啦→啦↑啦↓啦↑啦→”
疯狂拐弯的提示音在最后响起,陶逸野兴奋地伸手——什么都没有,手机被递到爸爸的手里。“我也来一局啊”
陶逸野跪在原地,清凉的晚风从窗外游入,大咧咧地挨个挠痒,挠得陶逸野四面八方地扭。
“啪。”
屁股被妈妈拍了一巴掌,晚风见势不妙,早就绕过窗户逃走了,陶逸野定在原处,老老实实地看着游戏进程。
爸爸玩了好几局,陶逸野伸出手,手机和电容笔又到了妈妈手里。
“妈妈——说好了给我玩的——”
陶逸野抓着电容笔的顶端不松手,跪坐在妈妈旁边,噘着嘴,莫名有点委屈。
“等会啊,等会我玩完了就给你。”
获胜的提示音一次次响起,陶逸野默不作声地坐在妈妈身边,在又一次开局后离开了床。
她生气地走进客厅,他们依旧坐在一起看着手机。
陶逸野突然返了回去。
她一把夺过妈妈手里的电容笔。
“逸野,怎么了这是,把笔给我。”
妈妈不解地抬头看着她,伸手来拿被攥在掌心的电容笔。
陶逸野退后了几步,又说了一遍。
“妈妈,说好轮到我玩了。”
“唉呀不是说了等会给你嘛,你等我玩完这局就好。”
妈妈从床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陶逸野继续往门口退,手迅速背过去。
“你前面也是这么说的,你和爸爸都玩了多少局了,还是不给我!”
怒气支撑着勇气,陶逸野梗着脖子,抿着唇,眼睛直直地对着妈妈,妈妈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怎么不给你了!?啊?我不是说等我玩完这局吗?这一会都等不了你以后能干什么你说!”
“你每一局都这么说!每次玩完不是给爸爸就是自己继续玩,我都说好几次了!你一点都不理我!”
妈妈用力将手机扔到床上,拖鞋都没踩就伸手来抓陶逸野。
“还开始顶嘴了!把笔给我!听到没!”
陶逸野被妈妈拽住胳膊,沉重的手掌一下下打在背上,她拼命地挣扎,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电容笔。
“不给!我就不给!你根本就不讲信用!”
陶逸野疯狂地晃着手臂,爸爸和妹妹想上来拉开两人,却都被妈妈打了回去。拉扯间,战场逐渐转移到了客厅。
“砰。”
可能是瓷砖太滑一下没站稳,也可能是陶逸野挣脱的太过疯狂,妈妈突然松开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背上火辣辣地烧,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流进了唇缝。
咸咸的,像是放多了盐的小米汤。
世界像是走入了默剧,陶逸野看见妈妈坐在地上喊着什么,爸爸一边想拉走她一边又想扶起来妈妈,妹妹站在门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
默剧又卡成了黑白色,是纯粹的黑与白,所有物品只剩下简单复杂的线条,陶逸野麻木地感受着脸上淳淳的小溪,一帧帧地滚动着世界。
她看见了一个魔方,彩色的,爸爸专门给她们买回来的。
她用力攥住了色彩,电容笔被随手丢在了转椅上。
“砰!”
魔方狠狠地砸在了椅背上。
所有人看向了我。
我生气,委屈,不甘。
于是我疯了一般,嘶吼着,快速地握着魔方砸向黑色转椅的椅背。我的手一次次地砸在魔方和椅背上,不疼。我看见上午还被我珍视的魔方已经碎了一半,每一格的色彩都在不断流逝。
他们好像被吓到了,呆呆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看着我乱吼乱叫,癫狂一般地砸着魔方。
魔方的颜色越来越淡了,他们终于有了动静,冲上来拉住了我,强制性的掰开我的手拿走了魔方。
世界好像又正常了。
溪流汇成大河,脸颊像是涂上了一层胶,扁桃体炎好像又犯了,一股又一股的气流被顶上来,世界好像都在颤,颤的手指掉了皮。
“没事吧没事吧,我把爸爸手机拿出来你玩好不好。”
妈妈冲到陶逸野面前,她捧着陶逸野的脸,拇指不停地在脸上擦拭,陶逸野这才看到妈妈散乱的头发。
时间好像回拨到一年前,那时的妈妈也是这样,流着泪,散着发,坐在客厅的地上嘶吼。
上次是爸爸,这次是她。
往前也许是奶奶。
真真是我们陶家的种啊。
“好。”
失控的世界和记忆渐渐重合,陶逸野慌张的别过头,不敢看妈妈的双眼。
他们重新回到了床上,手机被塞进陶逸野手里,新一局的游戏按下开始,每一步都挂满了赞叹。
陶逸野草草玩了两局,寻了个理由钻回了自己的卧室。
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