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流火正是赤霄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火球般的日头下了山,依旧让人热汗淋漓。姚家后宅的西院檐廊下站着一个人,手中提着食盒,汗珠从额角沿着腮边落下打在半新不旧的衣襟上,犹如泪痕。
她紧了紧提着食盒的手,抬起另一只手背将额角的汗珠抹去,抬起脚朝门口迈了步,深吸口气轻声道:“江姨娘是否得空,晏姝来赔不是,领罚。”江姨娘生的貌美又会讨得男人欢心,三年前生了个儿子,成了姨父最得宠的妾室,不仅花重金为儿子取名,还让府中上下皆以夫人相待。
江姨娘怀里抱着刚哄睡着的儿子,从珠帘缝隙瞟了眼便往里屋去了。出来的是江姨娘身边的侍女,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身上寒酸的衣裙,摇了摇头,“好歹是夫人的亲戚,三娘子怎么也不赏件像样的衣裙给你穿,这破衣娄嗖比我这个侍女还不如。”
“做个不得宠的主子不如做个得宠的奴婢,”江姨娘将儿子归置好,出了里屋两指一勾将珠帘撩开半寸宽的缝,柔媚婉转的声音便从这缝隙传出。“是晏姝表妹啊,这次又是你,进来吧。”
谢晏姝随侍女进屋,江姨娘坐在软榻上端着茶在喝,见她进来轻笑声:“你姨母待你真是‘视如己出’,自己斗不过便让女儿出头,吃了亏又不舍得让女儿受委屈,只能将你这个受气包推出来。”
“棠儿受到惊吓是晏姝的错,晏姝不该……”她不知如何说下去,三娘子明知棠儿有咳疾受不得猫狗靠近,还特意抱着猫狗吓唬,令其惊惧高热,这事发生时她甚至都不在场。
“罢了,我看你也是可怜。”江姨娘放下茶盏,细长的眉毛一挑,嘴角凝起几分冷笑,“但,我不罚你,她便以为我怕了她。”说着,侍女捧着早已准备好的竹条要递给江姨娘,屋里响起孩儿啼哭声,江姨娘忙丢下此事进屋哄孩子。
不知发生了什么 ,江姨娘让人将晏姝领进里屋。“跪下,棠儿说想听狗叫,你来。”坐在怀中的姚棠儿不知当真知晓母亲口中的意思,他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指着晏姝咿咿呀呀。
站在谢晏姝身侧的侍女见此情景,忙推了把呆立不动的谢晏姝,喝道:“站着做什么,你不是替你家主子来赔不是的吗,还不快跪下。”
被推了个趔趄的谢晏姝堪堪站稳,看着江姨娘美艳而冷漠的脸,手指微微发起抖来,她知道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胸口闷得发紧好像有只大手用力地攥着她的心,要把心血全都榨干。
“谢晏姝,你不做也行,回去和你姨母说,这事过不去。”江姨娘拍着怀中的宝贝疙瘩,向谢晏姝投去犀利的目光。
谢晏姝深吸口气稳了稳心神,将双手紧紧交握好让它抖得不那么的厉害,咬住下唇垂下眼眸,再抬眼,眼底一片漠然。提裙跪倒在江姨娘膝下,四肢伏地,学着犬吠。
第一声,她清晰听到自己声音是从自己咽喉中发出的,第二声,她感觉声音从耳畔传来,第三声、第四声……每一声都好像离得自己更远些,谢晏姝神思模糊了,宛如在梦中。让她恢复神志的是侍女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的疼痛之后谢晏姝顿觉半边脸红肿起来,铜制的发簪落在猩红地毯上,尖细的簪脚反着日头细微的光亮,刺得人双眼发疼。
不知何时江姨娘已将棠儿抱出门玩耍,只有侍女与谢晏姝呆在一处,“谢晏姝你怕不是被折磨疯了吧,”说着,侍女又是一笑,“也对,在三娘子身边就没有不疯的,谁让你比她得脸,提着你的点心回去复命吧。”
谢晏姝沉默不语拾起发簪紧紧握在手中,克制住将发簪扎入自己脖颈或是扎入侍女脖颈的冲动,双蝶翻飞的纹样死死地烙印在她的掌心,磋磨破了皮混着血滴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