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海风比想象中要凉上许多。
逃离了码头后,芬恩带着蕾娜塔跟上了最开始驶离的商船,并换了上去。这艘商船分成三层,整体的空间规模都大上许多。
蕾娜塔此刻靠坐在第三层的甲板上,身体随着海浪一晃一晃,灵魂随之一晃一晃。
她此刻思绪比寻常都要混乱。
刚刚码头上发生的对话正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重演,摇晃中也会有片刻以为,这只是还没醒来的噩梦。
——如果那只是噩梦就好了。
其实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勇敢,也没有那么坦率。
那些共同的喜怒哀愁,那些许许多多并肩的“曾经”,也已经轻飘飘地属于昨天。
海上的阳光也有些刺眼,晒得人眼睛疼,疼得她无知觉地眯起眼睛,又落下泪来。
曾经、曾经、曾经……
可是轻松的日子、亲密的关系也随着昨天,一去不复返。
脑海中的声音逐渐沉寂,随之而来涌出来的是另一个声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她想不明白。
难道真的像哥哥说的那样,破坏关系的一切根源还是出在自己身上吗?
——是她行事太过招摇,是她的脸又过于出众,是她夺走了民众的目光,而让他们忽视了卡西亚对整个国家的贡献。
卡西亚也许只是被自己的行为逼到了悬崖边上,所以才不得不走上那条歧路……
蕾娜塔这样想着,海上卷来的一阵风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她抱紧自己的手臂,心中自厌的情绪不断泛起,直至将她完全控制,压得她几乎不能正常呼吸。
如果她没那么越界,如果她没那么虚荣……
如果她没那么自以为是,做那些惹人遐想的事情……
是不是这一切都会有不同的结果?
情绪的沼泽将她整个人拽住往下拉扯,她陷在其中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鼻腔口腔几乎都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不冷吗?”爽朗的声音将蕾娜塔从泥沼解救。她猛然回过神,不受控地连连咳嗽,想将那些泥土全部咳出去。
身边的身影几乎早有预料,那人将一个水杯递了过去,轻轻安抚她的后背:“还好吗?”
蕾娜塔匆忙接过水杯,温和的水流滋润喉舌,她觉得自己终于轻松许多,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她的眼角还带着因咳嗽带出的生理性泪水,眼角泛红的样子让人怜惜。
“现在看起来还行。”芬恩半弯着腰观察蕾娜塔的状态,“怎么,在船上不太适应?”
蕾娜塔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抿着唇摇了摇头,将那些混乱的想法重新塞回脑海深处。
芬恩也不并没有执着对方的答案。
她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波光粼粼的海面让她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伸手到半空中好像自问自答,“甲板上风还是很大。”
蕾娜塔沉默着看她的动作,没有开口。
芬恩深吸海上的气息,吐出一口浊气,不由得感叹:“还是海上舒服啊。”
“……确实。”蕾娜塔轻声应和着,风卷着她的声音飘向半空,又很快消散。
离开了陆地,全身心在海上随着波浪起伏的时候,确实生出了完全自由的感觉。
……就好像一切没有发生,一切也不会发生。
“还去吗?麦科瑞镇。”芬恩撑着身体坐在蕾娜塔的身边,替她挡住风口,不紧不慢地说。
“……我不知道。”蕾娜塔堵塞的大脑艰难转动,沉默了许久,才得到一个回复。
更确切的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只觉得脑子十分混沌。
她只是看似平静,理智和情绪都已经成乱麻绳团在一起。
“那还是去吧。”芬恩并不意外对方的答案,反而轻笑着说,“总要去看看的。”
蕾娜塔有些听不懂对方的意思,她侧目看过去,带着几分疑惑:“……看看?”
“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回到一切的开始,会找到的。”
“可是那还有什么意义吗?”蕾娜塔有些泄气,抱着膝盖低头,不认可芬恩的话语,“即使知道真相,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话不是这样说的。”芬恩轻笑着,“知道真相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改变未来。难道明知道会下雨,就不打伞任由自己被淋湿?难道明知道前面有礁石,不去改变航线,反而直接撞上去吗?”
芬恩撑着身体往后仰,伸出一只手遮住晃眼的日光,嘴角的笑意收敛:“而且,还有人在等待那个答案。
“——又或者,你愿意作为‘替罪羊’,填上那个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