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皮娃娃捧凉心,机甲钢筋化血魂。
(二)
她们四个人,在天亮前最黑的那段时间出发。
田思里走在最前面,影绰跟在她右侧,西涧背着一套精简过的记录设备,最后一个位置留给了白日之世里最不爱说话的程年。
程年是贫民窟出来的,从前在暗河里摸过鱼,熟悉地下水流的声音,她没怎么读过书,但能在完全黑暗的地方凭回音判断前面有没有岔路。
入口藏在旧城北侧一处早已废弃的排水闸下,铁栅早已锈穿,扒开几把野草就露出半人高的口子,洛缇尔没来送她们。她只说了一个字:“走。”
下水道里有一种极旧的气味,像被捂了很多年的泥土和冷雨混在一起,水不深,刚没过脚踝,程年走在最后,每走一段就蹲下来听一听,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催她,因为这个时候,谁快谁先死。
走了近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半塌的砖墙,墙根下有一道极窄的豁口,侧身才能过,田思里用指节在砖面上敲了三下,听不出回响,她回头看向西涧。
“信号还在吗?”
“九号节点还在,就在我们前方偏西,距离大约两百米。”西涧压低声音。
两百米,她们已经接近总角大楼的地基层,智能人在她们头顶,像一整座压下来的城市。
豁口越走越窄,到最后,呀们几乎是在一条被挤压出来的泥缝里爬行,西涧的背擦着上方的砖,呼吸声在极静里被无限放大。她咬着牙没出声。
爬出泥缝的一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被挖空的地室,四周墙壁用极薄的白壳铺过,地面却还是原始的灰岩,空气凉得发黏,带着一点极淡的、类似铁锈和药水混合的气味,正中央立着一排半透明的培养皿,里面漂浮着一些他们一眼就能认出的东西。
心脏、肺、肝、肾。
每一件都完整得不像真的,培养皿里没有电线,没有智能接口,只有一层极薄的蓝光从底部打上来,把那些器官照得像刚刚从人身上取下来。
而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张人皮。
西涧第一个看见,她整个人吓得向后趔趄了一步,牙齿控制不住的打颤,脚跟踩进一滩浅水才勉强站住,影绰一惊,立即伸手扶住她,然后也看到了那张皮。
那张脸,她们太熟悉了。
不是神似,也不是幻觉,从眉骨到鼻梁,从下颌到耳垂,那分明就是木生。
“别动。”田思里极低地开口,她此刻的声音依旧很稳,稳得有些不正常,她慢慢走到那张人皮前,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看它。
皮面光洁,没有任何腐坏的痕迹,像刚刚从人身上完整剥下,又小心地贴在墙面上,没有填充物,也没有支撑架,却保持着一种极自然的垂坠感,好像随时会转过来。
“这不可能。”影绰说。她的嘴唇有些发白。
“是不该可能。”田思里转过身,看向那排培养皿,“可它就在这里,要不是木生的复制品,要不是真正的她。”
这是西涧第一次见到木生,那个她意识中的概念神,她难以置信地问:“她是木大人?”
影绰白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她颤抖的身体告诉西涧:眼前这张皮,就是木生的。
她强忍住恐惧与悲痛的念头,开始用设备记录,虽然手依旧在抖,但每一张图都拍得很清楚,她低声说:“这里没有系统接口,也没有标记。像一座……祭坛。”
“不是祭坛。”田思里说,“是备件库。”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木生死不了,但如果她的身体被毁到连复苏系统都修不好呢?”田思里慢慢说,“那就换一张皮,换一颗心脏,换一套脏器,这里是她的备用身体。”
影绰声音发紧:“你是说,智能人从一开始就在准备。”
“是我们都低估了。”田思里说,“混沌要的不是木生的命,是木生这个人,可以反复使用。”
西涧把最后一张照片拍完,合上设备:“我保存好了,我们得走。”
田思里点头:“沿原路撤,到了上面,把九号节点的事再压一压,这里面的东西,先别告诉其他人。”
四人刚要转身,地室的另一端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种极细的白光,像从天花板和墙壁的缝隙里同时渗出来,然后,她们听到了声音。
但那不是脚步声,那声音像无数根针尖在玻璃上滑动,又像极低频的信号被强行推进了空气里。
“你们的手,真是伸得越来越长了。”
田思里浑身的血都往腿下沉了一下,那声音没有方向,像是地室本身在说话。
西涧已经拔出了刀。影绰的手按在武器上。程年低低说了一句:“不是人。”
“我知道。”田思里说,“别开枪,打不中的。”
白光慢慢收拢,在地室角落聚出一个形状,甚至没有固定的轮廓,它像一团正在不断重组的光斑,边缘处偶尔浮出几截金属丝的残影。
“我们只是看看。”田思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