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序今天第一次,真切地、毫无遮挡地接住了晏沉的目光。
那目光太重了,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里面藏着太多林序不敢去细读的东西 —— 有探索,有纵容,甚至还有一丝极深的、仿佛要将他拆骨入腹的贪婪。
林序的呼吸猛地一滞。
“滴 ——” 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林序几乎是狼狈地将那一侧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迅速地低下了头。
他拿起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将刚才计算出的那个数字,用力地重新描了一遍。
一圈,又一圈。
直到他发现,笔尖已经快要划破那层薄薄的纸面,他才像触电般松开了手,把笔扔在了一旁。
傍晚六点,残阳如血。
办公室的智能灯控将光线调成了昏黄的暖色调。
林序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坐下。他闭上眼,把今天剩下需要收尾的工作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优先级,打算再死撑一个小时就下班。
对面,晏沉也结束了手头的文件。传来整理纸张的细碎声响,偶尔有一两声极其轻缓的键盘敲击声。
然后,声音停了。
林序敏锐的神经立刻捕捉到了危险的信号。那道视线,又一次如影随形地降临了。
而且这一次,它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林序在心里默数了两秒。
一。
二。
视线依然没有收回去。
林序猛地睁开眼,带着一股隐忍了一整天的被冒犯的愠怒,直截了当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对面。
晏沉正看着他。
男人单手端着那个白瓷水杯,并没有喝。杯沿停留在距离嘴唇还有两寸的地方,姿态极其慵懒且放松。
面对林序锋利如刀的眼神,晏沉没有丝毫偷看被抓包的慌乱,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有事?” 林序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晏沉极其缓慢地将水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 “咔哒” 声。
“没事。”
晏沉看着他,深邃的眼底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极其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只是觉得,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一点。”
林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昨晚回到家后,满脑子都是这几天发生的疯狂变故,甚至在凌晨三点还爬起来重新加密了电脑里的文件夹。他总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今天早上洗漱时,镜子里的自己明明还是一张带着青灰色的、惯常的死人脸。
他不知道晏沉是从哪里看出 “气色好一点” 的。
但他本能地察觉到,这句话是一个危险的陷阱。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任何一句脱离了工作范畴的私人评价,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越界感。
林序对这个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只是冷冷地垂下眼帘,吐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嗯。”
然后重新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地锁在心底。他选择不去追究这句话背后的任何深意。在风控的逻辑里,有些模糊的变量,一旦去追究,只会引来更大的系统崩溃。
晚上七点整。
两人仿佛被同一个程序控制着,先后按下了电脑的关机键。
一起走出办公室。
二十七层的走廊里,夜间模式的地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厚重的羊毛地毯彻底吞噬了他们的脚步声。偶尔遇到几个端着咖啡杯、还在疯狂加班的投行部同事,林序只是微微点头致意,脚步不停地向前走。
电梯 “叮” 地一声打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林序刻意站在了最靠近电梯门操控面板的一侧。他死死盯着门楣上不断往下跳动的红色数字,仿佛那是一串能够解开某种咒语的密码。
中央空调吹出的暖气,在这个不到三平米的密闭空间里不断循环,把空气烘烤得有些发闷。
林序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动,也没有偏头去看身边那个高大的身影,只是极力控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
一楼到了。
走出锐峰大厦的旋转玻璃门,初冬夜里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水汽,迎面扑来。
那股发闷的燥热瞬间被吹散。林序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抬手将大衣的领子竖起,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晏沉走到通往地下车库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明天早上,集团那边会有一份新的资产剥离材料送过来。” 晏沉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沉静地看着林序,“你先过一遍数据。明天早点来。”
这句叮嘱合情合理,挑不出一丝毛病。
林序没有任何迟疑地应了一声:“好。”
说完,他便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向着露天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了半拍。
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极其细微的节奏变化,就像他没有注意到,刚才在电梯里,他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一样。
走出了大约几十米远。
在路过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路灯下时,林序的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低头假装查看消息。
屏幕的光打在他清冷俊秀的脸上。通知栏里,确实躺着今天下午法务部和行政部发来的几条还没来得及回复的工作消息。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林序就在那盏路灯下,像一尊雕塑般,足足站了十秒钟。
他只是需要这短暂的停顿,来强行压制住那走得有些过急、甚至带着一丝落荒而逃意味的步伐。他需要在这个无人的角落里,让自己重新恢复成那个不可战胜的风控机器,别那么明显地暴露出自己正在 “赶路” 的事实。
十秒钟后。
他重新将手机锁屏,揣回大衣口袋。再次迈开双腿向前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终于恢复了往日那种从容、精准、不疾不徐的节奏。
今天那一整天,那道目光究竟在他身上落了多少次?
林序没有去精确地计数。
但他那颗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却在此时此刻,向他传递了一个极其真实、且极其危险的警告:
如果他真的去仔细统计那个数字,那么得出的总和,将远远超出他所能用 “职业观察” 和 “工作磨合” 来解释的合理范畴。
那是一个属于猎手,在耐心丈量猎物领地的数字。
林序没有继续往下深想。他也不打算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冬夜里去想清楚。
夜风从侧面猛烈地吹过,掀动了他大衣的衣角,也吹过了他被围巾严严实实包裹着的领口。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羊绒围巾,用力地按了按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仿佛只有确认那道物理的防线依然坚固,他才能获得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林序迎着风,独自走向停车场的最深处。
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照出了一道规整、清晰的光影之路,一直延伸到他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