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胃病,是他死死捂着的软肋。除了老周和沈佳,锐峰上下没人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
“你怎么知道?” 林序猛地抬头,声线终于裂开一道缝。
晏沉看着他这副像猫一样瞬间炸毛的模样,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昨天下午的紧急会议上。”
晏沉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敲在林序神经上,“你分析海星三期临床数据漏洞的时候,右手在西装下摆,用力按了两次胃。”
林序彻底愣住。
“那个动作只有两秒钟。” 晏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无法抗拒的重量,“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被当成在整理衣服。你掩饰得很好。”
两秒钟。
林序呼吸停滞了。
昨天下午那个兵荒马乱的会议室,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随时可能爆雷的舆情上。老刘焦头烂额,法务拼命翻条款。
就在那样高压、混乱、所有人如临大敌的时刻。
这个男人,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亚太区总裁,竟然在盯着他看?还精准捕捉到了他仅仅两秒的下意识动作?
一种极其陌生的、名叫 “被看见” 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他习惯了在这个名利场里做一台精准的机器。机器不需要被关心有没有生锈,只需要给出结果。从来没人,会在意一台机器隐秘的疼痛。
“这不影响我的工作。” 林序移开视线,声音干涩。他本能竖起高墙,伸出两根手指抵住碗边缘,想把它推回去,“谢谢晏总关心。”
然而碗刚动了半寸。
晏沉的一只手伸过来,宽大温热的手掌,越过桌面,极其平稳却不容置疑地按在碗另一侧,也虚虚罩住了林序泛白的手指。
林序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在桌沿磕了一下,生疼。
晏沉没收回手,只是用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影不影响工作,那是你的事。”
晏沉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不可忤逆的强硬,却又奇异地透着温柔,“吃不吃,也是你的选择。但它今天必须放在这里。”
林序死死盯着那碗粥。
窗外天色终于大亮,灰蒙蒙的雾气慢慢散去。服务员推着餐车从旁边走过,车轮滚动的轻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在这无声的对峙中,胃部极其配合地又抽了一下,像在嘲笑他这不自量力的死撑。
林序闭了闭眼。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公筷,把那碗粥慢慢挪到自己面前。
他拿起勺子,低头,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的、绵软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淡淡咸鲜味在舌尖散开,那股熨帖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因为冰咖啡而痉挛的胃壁。常驻的钝痛,在这口粥之后,竟然奇迹般安静了下去。
林序没说谢谢,也没抬头看晏沉一眼。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动作机械,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妥协。
晏沉也没再说话。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安安静静处理邮件。仿佛刚才那场张力十足的博弈根本没发生过。
两个人就这样在早晨的餐厅里坐着。
早餐的烟火气把空间填得很满。这种满不吵闹,反而透着让人心安的实在。
林序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搁一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唇角。
他没在这件事上多停留,只在心底那个被重重上锁的隐秘角落,悄悄记下一笔账:
昨晚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今天这碗强行推到面前的粥。
他发现,这个人介入他生活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不会花言巧语嘘寒问暖,也不会用上司威严强迫。他只是像水一样,不动声色地渗进你的领地,把你需要的东西放在手边。
给你选择,却从不给你拒绝的退路。
林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危险的观察。他只能先把它搁置。
“七点半了。”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恢复成那个冷酷高效的风控总监,提醒道。
“嗯。” 晏沉收起手机,跟着起身,“走吧。”
林序转身大步走向餐厅门口,没回头。
走廊冷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刚才那股让人窒息的暖意。他理了理衬衫领口,试图把那种隐秘的、被击中软肋的慌乱压回心底。
他告诉自己,这是资本家的笼络手段,只是上司为了项目顺利,对下属做的 “零件保养”。
仅此而已。
可当他走进电梯,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时,却不得不承认 —— 胃里那碗粥留下的余温,实实在在地暖着这具常年冰冷的躯壳。
赶不走,也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