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风,总带着一种凉透骨的温柔。
它不像夏天那样燥热莽撞,也不像冬天那样凛冽刺骨,只是安静地掠过树梢,卷起一地枯黄的梧桐叶,再慢悠悠地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像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心事。
季星黎站在老巷子口的时候,指尖已经被风吹得微凉。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
书包还背在肩上,里面塞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还有那本被她翻得边角发软的信纸本。她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联系任何一个朋友,只是在放学的路口,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这条她很久很久都不敢踏足的老路。
这条路,通往她童年的全部。
也通往她所有不敢触碰的失去。
巷子比记忆里窄了一些,墙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砖体。路边的梧桐长得极高,枝叶交错,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破碎的蓝。秋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往下掉,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很多年前,有人跟在她身后,轻轻踩着她的影子。
季星黎的脚步越走越慢,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怕。
怕走到尽头,看到那扇熟悉的铁门;怕推开那扇门,看到庭院里空荡荡的一切;更怕自己一抬头,就想起曾经站在香樟树下,笑着喊她“星星”的那个少年。
可她又忍不住。
像一种宿命般的牵引,让她明明害怕,却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靠近。
终于,她走到了巷子最深处。
那扇刷着暗蓝色油漆的铁门,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
只是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边缘锈迹斑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季星黎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门,就猛地缩了回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逃。
逃开这个装满回忆的地方,逃开那些一触即发的难过,逃开“物是人非”这四个最残忍的字。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秋风的凉意,缓缓推开了那扇铁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老旧的声响,在安静的秋日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泥土、落叶、老木头与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失去的味道。
庭院里,早已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曾经被夜谨梵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面,如今落满了枯黄的香樟树叶与碎碎的桂花。墙角的野草肆意生长,爬满了半面墙壁,遮住了当年她用粉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小字。院子中央那棵老香樟树,比从前更加粗壮,枝叶繁茂,却因为无人修剪,显得有些荒凉。
秋风卷着落叶,在庭院中央打着旋。
空无一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季星黎一步一步走进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鞋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空荡的院子里,被无限放大。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台阶还是那三级,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窗台还是那个位置,曾经摆过夜谨梵送给她的小盆栽。
天台的铁门依旧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一点点淡蓝色的天空。
可这里,再也没有那个会在傍晚等她回家的少年。
再也没有那个会轻声细语教她折纸星星的人。
再也没有那个会把她的小手裹在掌心,告诉她“别怕,我一直在”的夜谨梵。
也再也没有,会笑着抱起她,喊她“小星星”的父亲。
同一个夏天,两个人,两场不告而别。
把这个曾经充满笑声与温暖的庭院,彻底掏空。
季星黎慢慢走到香樟树下,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望着层层叠叠的树叶。
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像一场破碎的梦。
她记得很清楚,也是这样的秋天。
夜谨梵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这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条小小的星星手链,笑着对她说:
“星星,等我回来,我们就在这里种满向日葵。”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温柔。
那时候的他,眼神明亮,承诺坚定。
那时候的她,仰着小脸,满心欢喜地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可现在,树还在,风还在,承诺还在。
说承诺的人,却消失在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季星黎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的落叶。
落叶很干,很脆,一碰就碎,像她那段一触即溃的童年。
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块坚硬而凹凸不平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慢慢拨开层层落叶。
一片青石板露了出来。
石板上面,刻着两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一道是小星星。
一道是深蓝色的痕迹。
那是她七岁那年,和夜谨梵一起用石头刻下的。
他说:“星星是你,夜空是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季星黎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瞬间无法呼吸。
她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她以为时光会冲淡一切。
可当这两道刻痕重新出现在眼前时,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思念、委屈、孤单、害怕,在
这一刻,彻底决堤。
“夜哥哥……”
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在哪里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秋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卷起一地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你说过会回来的……”
“你说过要教我折不会消失的星星……”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种向日葵的……”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她一遍一遍地低声呢喃,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
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的刻痕渐渐变得扭曲,像一段被泪水浸泡的回忆。
她以为上了初中,把自己埋在作业里,就可以不去想。
她以为有了新朋友,有人陪着她说话陪着她笑,就可以不难过。
她以为只要假装坚强,就可以真的变得坚强。
可回到这里,她才明白。
所有的假装,在回忆面前,都不堪一击。
她还是那个害怕失去、害怕孤单、害怕被丢下的小孩子。
还是那个会抱着深蓝礼盒,在深夜偷偷哭醒的季星黎。
就在她情绪崩溃到极点的时候,天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吱呀——”
季星黎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惊惶地望向大门。
风更大了。
铁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隙。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一个荒唐又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