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的阳光很软,洒在沿街的露天咖啡座上,暖得让人放松。
陆凌寒带时夜尘出来透气,少年穿着浅色系的软毛衣,乖乖坐在他身侧,小手攥着温热的牛奶杯,指尖微微蜷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身边人,眼神干净又依赖。
时夜尘话不多,开口依旧断断续续,声音软而轻:“陆、陆先生……奶、好喝。”
陆凌寒垂眸,替他拂开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又轻,眼底是独属于他的温柔:“慢些喝,不烫。”
时夜尘乖乖点头,小口抿着牛奶,腮帮轻轻鼓着,呆得软乎乎的,全然不知一场精心安排的相遇,已经走到了眼前。
不远处的树荫下,时清晏与砚辞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看着阳光下那道小小的身影,心脏依旧不受控制地发紧。时隔十几年,他们终于可以不再远远窥探,而是以最平静的方式,靠近他。
时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疼惜与激动,抬手理了理衣角,声线稳得近乎刻意:“走吧,自然一点,别吓着他。”
时砚辞跟在她身侧,周身冷硬的气场刻意收敛,可看向时夜尘的目光,依旧烫得吓人。他攥了攥手,将所有冲动尽数压下——现在还不能抱,不能碰,不能吓到这个记不起一切的小团子。
两人缓步走近,步伐放得极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直到停在桌旁,时夜尘才慢半拍察觉到有人,呆呆地抬起头,瞳仁蒙着一层浅淡的茫然,直直看向时清晏。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
近看才更清楚,这张脸与幼时一模一样,软糯、干净、带着高烧留下的钝感,连眼神发懵的样子,都和记忆里那个生病走丢的小团子,分毫不差。
她喉结滚了滚,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生怕稍大一点声就惊走他:“小朋友,不好意思,我们可以借用一下旁边的空位吗?”
时夜尘没立刻回答,只是呆呆看着她,又转头看向一旁气场更沉的时砚辞,小眉头轻轻皱了皱,像是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心底那丝熟悉的、怪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往陆凌寒身边缩了缩,小手悄悄抓住对方的袖口,指尖攥得紧紧的,说话也更怯了些,断断续续:“陆、陆先生……”
他不懂拒绝,也不懂应对陌生人,只知道第一时间依赖身边的人。
陆凌寒早在两人走近的瞬间,便不动声色地将时夜尘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周身的气息淡冷下来,却没有显露敌意,只是抬眼看向时清晏,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逾越的戒备:“请便。”
短短两个字,分寸感极强——允许落座,却划清了界限。
时清晏看懂了他的护犊,心中微沉,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拉着时砚辞在对面坐下,目光始终轻柔地落在时夜尘身上,不敢移开半分。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轻声问,语气柔得能化开水,“看起来好乖。”
时夜尘咬了咬下唇,脑袋往陆凌寒胳膊上靠了靠,躲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慢吞吞、断断续续地回答:“时、时夜尘……”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时清晏与砚辞的指尖同时狠狠攥紧。
时夜尘。
他还记得自己的姓。
他没有丢了名字。
时砚辞垂在桌下的手紧得发白,眼眶微微发烫,十几年的寻找与煎熬,在听见自己刻在心底的名字时,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时清晏强压着心口的激荡,笑得更柔了:“夜尘……很好听的名字。我叫时清晏,他是我弟弟时砚辞,我们……来这边办事。”
她刻意提起同姓,刻意放慢语速,试图唤醒他一丝模糊的血脉感应。
时夜尘眨了眨眼,呆呆重复:“时、时……”
他好像对这个字格外敏感,却又想不透缘由,只是小手更紧地揪着陆凌寒的衣服,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无措,像只被围在陌生目光里的小兽。
陆凌寒将他所有的不安尽收眼底,抬手轻轻覆在时夜尘抓着自己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不动声色地安抚。
他抬眼看向时清晏,语气平淡,却带着清晰的护佑意味:“他怕生,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把界限划得死死的。
时清晏自然听懂,心中酸涩又无奈——她是他血脉相连的姐姐,如今却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远远看着,连靠近一点都要小心翼翼。
时砚辞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沉、极轻,目光黏在时夜尘揪着衣角的小手上,那动作和幼时一模一样:“夜尘是不是……不太舒服?看着好像……没什么精神。”
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带着藏不住的疼惜。
时夜尘没听懂话里的关切,只是呆呆摇头,断断续续:“没、没有……就、就有点、怕……”
他说着,又往陆凌寒身边挤了挤,整个人几乎半靠在他身上,小脸埋在他臂弯,只露出一截软软的发顶,彻底躲进了让他安心的怀抱里。
陆凌寒顺势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将人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侧,垂眸看向怀里的小家伙时,眼底的冷意瞬间散尽,只剩一片沉软的温柔,声音放得极低,只对他一人说:“不怕,有我在,他们不会碰你。”
时夜尘闷闷地“嗯”了一声,小手环住他的腰,黏得紧紧的,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对面的时清晏与砚辞看着这一幕,心口又酸又涩,又疼又无奈。
他们找了十几年的弟弟,依赖着另一个男人,信任着另一个男人,连面对血亲的靠近,都只会躲进别人的怀里。
可他们不能怪,不能急,更不能强行带走。
他们只能看着,忍着,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让他接受,一点点把他,重新带回属于他的家。
阳光依旧温暖,咖啡香气淡淡弥漫。
一场温柔又克制的争夺,一场近在咫尺却不相认的血亲相遇,在安静的午后,悄然继续。
陆凌寒护着怀里迟钝又黏人的少年,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两道执着滚烫的视线,心底的戒备,一寸寸加深。
自那天咖啡馆初见后,时清晏和时砚辞的“偶遇”,便变得频繁又自然。
有时是在公园的林荫道,时夜尘被陆凌寒牵着慢慢走,蹲在路边看蚂蚁,一抬头就看见两人温和地站在不远处,笑着朝他挥手。
有时是在便利店门口,时夜尘攥着棒棒糖,咬得呆呆的,迎面就撞上提着温热甜品的时清晏,对方会轻轻蹲下来,把不甜不腻的小蛋糕递到他面前,声音柔得像风。
有时只是傍晚散步的擦肩,时砚辞会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多说话,只把干净的湿巾、暖手宝、或是他幼时最爱、却早已记不清的软乎乎小挂件,悄悄放在他手边。
没有逼问,没有触碰,没有过度靠近。
他们太懂他的迟钝与不安,只一点点、一点点地磨掉他的陌生感,像在对待一只受惊又柔软的小兽,耐心得近乎虔诚。
时夜尘本就心思单纯,没有防备心,对方始终温和、没有半点凶气,还总给他温柔的笑和好吃的小点心,他心底那点最初的害怕,便慢慢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