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冉摇头,又重新将笔塞回他手中。
“可是要重新拟词?”王珩问。
“并非重拟,而是另一件事。”
“便是前几日我托付王兄寻人的那幅画像。近日我得到线报,城郊有相似女子踪迹,似是往江南去了。我打算今夜出城追查,恐怕……要错过明日太后寿宴。便想着先上个折子,若是明日真不能回来,也好有个交代。”
“原来如此。”
王珩下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沈冉凑过去,只见纸上字迹颇有大家风范,不由赞道:
“王兄不愧是名门之后,这一笔字,当真风骨绝佳。”
听闻这话,王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才又将之搁在笔架上。
“郡王说笑了,臣的字怎能和郡王相提并论。”
沈冉哈哈一笑,不动声色地揭过此事。
“余叔!”
沈冉朝外叫道,只见一穿着浅褐色衣袍的中年男子进来。
“你领王兄去库房找那火珊瑚吧,再帮着运到宫里去。”
沈冉取出靖安郡王私印,落在那封折子上,随即递与王珩。
“王兄,还要劳烦你,将这份折子经由礼部一并呈递入宫。”
“郡王放心,臣自当办妥。”王珩言罢,便随着老余离去。
不多时,青禾重又入内。
“主子,您明日当真不入宫赴宴?”
沈冉摇头。
“这几日为应付郑翎,我已数次公开露面,明日太后寿宴,越是紧要关头,越得亲自到场,方能万无一失。那份折子,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青禾立时会意。
“属下这就去准备。”
一主一仆当即动身,先是光明正大自郡王府出城,再一路低调,绕了一圈折返。待回到府中,天色已然沉暮。
这一夜,沈冉宿在“沈袅”的闺房内,一夜无梦。
次日天未破晓。
寿康宫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宫人们往来穿梭,步履轻疾,礼部官员与尚仪宫内侍协同打点,将太后五十大寿的排场铺陈得极尽隆重。
寿康宫位居宫城后侧,清幽静谧,距帝王所居紫宸殿略有距离,却与尚仪宫相近。此次百官命妇休憩更衣之处,便也设在了尚仪宫内。
今日沈冉为应景,并未着往日素衣,而是换了一身浅粉绣折枝莲华裙,外罩同色轻纱帷帽,柔婉间藏着几分病弱,恰合“沈袅”身份。
朝臣与女眷自应天门分批入内,座次尊卑,泾渭分明。
沈袅身为郡王之妹,本应与靖安郡王同席,可今日郡王告假,老郡王夫妇又无爵位在身,她便只得随一众宗室贵女,坐于东侧末席。
寿宴辰时便已备好,待百官命妇悉数入席,已是巳时。
礼乐声起,唱喏声响。
两侧宫人搀扶着一道华贵身影缓缓入席,正是当朝太后。
她身着明黄绣百福流云礼服,体态雍容,眉眼间仍残留着昔日风华,一双眸子初看慈善温润,细瞧却深不见底。
太后与帝王萧景渊,依次在上席主位落座。
沈冉隔着一层轻纱帷帽,远远望去,只觉上首人影朦胧,看不真切。
司仪立于阶下念诵贺词,颂太后五十大寿、与天同庆、大硕祥瑞、皇室昌隆……
冗长的贺词听得人昏昏欲睡,沈冉索性半合眼眸,闭目养神。
她尚且觉乏,更何况是年已五十的太后。太后一向深居简出,极少过问朝政,自陛下登基后,更是几乎不在朝臣面前露面。此番五十大寿,也是礼制所在,不得不盛办一场。
接下来,便是各地藩王遣使献礼。
藩王镇守封地,皆遣侍臣奉上奇珍。一时间,北地皮毛、南疆香料、东海珠贝、西域玉器,摆满了殿前高台。
直至唱喏声念到“泾阳王”三字,上首的太后忽然抬眸,原本半阖的眼睫颤动,眸中泛起一丝清明。
“泾阳王进献火珊瑚一对!”礼官唱喏。
殿内瞬间多了几分寂静。
朝臣皆知,这泾阳王,乃是太后亲妹之子,身份尊贵至极。可他年幼便被先帝远封泾阳水乡,早早失去了储位之争的资格,多年来远在封地,极少与京中往来。
众人熟悉他的身份,却陌生他的模样。
两株火珊瑚被宫人抬至殿中,色泽艳烈如火,形体硕大璀璨,似集天地灵秀于一身,夺目至极。
上首左侧,萧景渊一双凤眸微眯。
他今日并未穿常日朝服,而是一身玄色织金九龙纹礼服,墨发高束,玉带束腰。明明是寿宴吉庆之日,他周身却依旧覆着一层冷意,不怒自威。
“抬下去。”他淡淡吩咐。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可太后却未曾移开目光,只定定望着那对火珊瑚,久久出神,唇齿间再次轻动。
“……玦儿……”
片刻后,她那双眸子,直直望向阶下送礼的使臣。
“泾阳王……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