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翎立刻松开握着“沈袅”的手,俯身将团子抱入怀中。“沈袅”抬眼望去,不过三四岁的孩童,眉眼可爱,被父亲抱在臂弯,极是依赖。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沈袅”重重咳嗽起来,咳声剧烈,似乎要将肺都咳破,听上去隐隐透着一股露鸶般的尖鸣。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青禾在外听得动静,有些急切地冲进来。“沈袅”似是咳得说不出话,连连摆手。
那小团子初见案前这张蜡黄枯瘦、咳得面红耳赤的脸,瞬间一愣,吓得往郑翎怀中缩了缩,再不敢作声。
“青禾!你家小姐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郑翎边拍着团子边问。
“没、没什么……是、是老毛病了……”青禾不愿多说,支支吾吾几句。
眼见案前伏着的“沈袅”后颈一片薄汗,郑翎忙冲门外喊:
“去请府医。”
半炷香不到,府医匆匆赶来,见人已缩在圈椅中,气若游丝,面色蜡黄,稍微探了探脉,颇有些神色凝重。
“如何,沈小姐这究竟是何病症?为何咳得如此凶险?”郑翎问。
大夫犹豫片刻,又仔细听了听那特殊的咳声,才道:
“老夫行医半生,看这面色萎黄、身形消瘦,再加上这咳声……似是,得了百日咳。”
“百日咳?”
“这是何病?可有危险?”
“公子有所不知,这百日咳虽非不治之症,却极难断根,病程可迁延百日有余,咳嗽的声音像是鹭鸶鸣叫,且极容易传染孩童,甚至有性命之忧……”
话音未落,案上人又咳了几声,那声线尖细,确实像鹭鸶鸣音。
郑翎脸色一黑,抬眼看向“沈袅”,眼底寒意森森。
“可有解法?”
“老夫可开几服药,帮她缓减咳疾,保养身子。但此病……本就非一日可愈,且传染力极强。”
大夫说到这里,才似发现郑翎怀中的孩子。
“哎呀!公子!你怎把小少爷带在此处!百日咳最忌孩童!你快把孩子带走!再晚一步,恐有大祸!”
郑翎冷冷扫了“沈袅”一眼,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这里就交给你了。”
在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以后,伏在案上的“沈袅”才似乎缓了过来。
这百日咳的伎俩,本是青苗自渔阳学来的法子。渔阳多有此症,皇城医师却少见,恰好能借传染孩童的说法,逼退郑翎。
预料之中,这位大将军,果然爱子如命。
大夫开好药方,交到青禾手中,回身见沈冉已缓过神,只是面色依旧蜡黄憔悴,又叮嘱了几句休养事宜,便引着二人准备离去。
另一侧厢房中,郑翎刚将怀中的小团子哄睡。想起方才那咳嗽声,他仍心有余悸,吩咐守门婆子。
“看好小少爷,无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他万没料到,沈袅竟身染这般棘手的隐疾。如今聘礼已下,婚期原定在太后寿诞之后,可出了这等事,他怎敢再让这样一个极易传染幼子的女子入府?
正思忖时,便见青禾扶着头戴帷帽的“沈袅”走来。郑翎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将人拦住。
“沈小姐,你既有隐疾在身,为何不静养,又跑到此处来?”
面纱之下,沈冉面色冷寂,出口的声音却带着委屈与怨怼。
“翎哥哥,我将你视作此生唯一的夫君,可我方才咳疾发作,性命垂危,你为何弃我于不顾,只顾着你的孩儿?”
“莫非……你也同世间俗人一般,厌弃我的容貌,厌弃我无法为你绵延子嗣?”
“你这百日咳症状凶险,方才大夫已说得明白,此病最易传染幼童,伤及性命。沈姑娘何必顾左右而言他?”郑翎很是无奈。
“原来如此,原来翎哥哥是在意这些。”沈袅似是松了口气。
“既如此,那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将八字合了。太后寿诞后三日,正是良辰吉日,届时,你我便成亲,可好?”
郑翎只觉眼前女子言行乖戾,前后矛盾。
可一想到她咳得面无人色的模样,一想到怀中那软嫩脆弱的孩儿,他便来不及多想。
“沈姑娘,你尚且年轻,不必急于一时。我儿年仅三岁,最易受百日咳侵染,还请姑娘怜惜我一片为人父的苦心。”
“婚事我绝不反悔,只是婚期……必须延后数年。”
这话说出口,虽然没有达到沈冉的预期,但也是个好兆头。
郑翎只见“沈袅”帷帽掀翻在地,神色近乎癫狂地逼近,似是使了全部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襟。
“翎哥哥,你根本就是不喜欢我!你曾说过,我是你唯一的妻!如今,你是要为了别的女人的孩子,毁了你我婚约吗?”
“我告诉你,若太后寿诞后三日,你不娶我,我沈袅也绝不是纠缠之人!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郑翎虽被她攥着衣襟,神色却分毫未乱,眉宇间渐起冷峭之意。
“沈小姐,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镇国公府履行婚约,全因祖辈情义。我已应允婚事不改,只延后婚期,你却如此咄咄相逼,难道……真要置我幼子性命于不顾吗?”
“沈袅”此刻眸中满是心碎,竟能让人忽略那张本丑陋的脸。
“我最后问你一次,太后寿诞后三日,你娶,还是不娶?”
廊下无风,日光正盛。
四下寂静无声,青禾远远守着,不让旁人靠近。
四目相对,一个决绝似疯魔,一个冷硬如石。
良久,郑翎沉沉问:“若三日后我不能娶你,你要如何?”
“那便就此作废。”
“沈袅”目光灼灼,没有半分退避。
“你不娶我,我便另嫁他人。我已十八,耽搁不起。我只要你一句话……娶,或不娶。”
郑翎望着眼前这面色枯黄、眼神凌厉的女子,只觉得陌生至极。记忆中那个软糯可爱的小团子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般乖戾狠绝、不顾他人死活的模样。他忽然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他惦念的、等待的,就不是眼前这个人。
一切,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想到此处,郑翎神色一正,再无犹豫。
“我镇国公府与靖安郡王府世代交好,我此次回京,本是诚心履行婚约。但沈小姐,你的要求,我绝无可能答应。”
“我儿是我郑家长子,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冒险。既然你心意已决,那这门亲事,不娶也罢。从此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其余诸事,我自会向陛下、向家父家母、向靖安郡王说明,一切罪责,由我郑翎一人承担,与你无关。”
事已至此,婚约彻底作废。
沈冉心底,竟有些心虚。郑翎对待感情理智至极,可对家人,却是一片赤诚。若她只是个寻常闺阁女子,或许,真的会考虑嫁给他。可她身负秘密,前路未卜,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
她强行压下那点愧疚,伸手朝他一抬。
“给我。”
郑翎恍惚了一瞬:“你要什么?”
“信物。”
“你我当年的定情玉坠。”
郑翎抬手,自颈间解出那枚温润玉坠,放在指尖摩挲片刻。这玉坠,随他征战十二载,早已如同性命一般,可他最终还是将玉坠塞回衣襟。
“此事,我不能应。”
“当年定亲,你郡王府赠我一枚信物,我镇国公府,亦赠你府中一枚。如今要退亲,便当双方同时交还,缺一不可。”
沈冉心里咯噔一下。还有这回事?她竟全然不知!
郑翎见她神色,便已了然。
“看来,郡王府那枚信物,早已遗失。既然如此,这枚玉坠,我不能交还给沈姑娘了。但你放心,我即刻便会上奏陛下,说明一切,也会亲自登门,向靖安郡王请罪。”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沈冉弯腰,拾起地上的帷帽,重新戴回头上,似是心情不错。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