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只是停了几瞬,便走了几步至案几边,顺势拿起桌上茶水,浇熄了香炉。纵然喜欢,可在这帝王居所,任何能乱人心神之物,都需敬而远之。
青禾僵在原地良久,才出声,却是带着几分惊惧无措。
“主子……我们、我们回封地去吧!这京城太危险了!您辛辛苦苦隐瞒身份十余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老郡王与郡王妃若知您如今处境,定会后悔当初让您女扮男装、承袭爵位……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我们写一封信回去,直接辞官归乡,回渔阳去!至少在封地,没有人能轻易动您!”
沈冉听罢,忽然轻轻笑了。
她怎会没有过这般念头?
最初穿书而来,她所想的,不过是悄悄退场,让这本该围绕她展开的爱恨权斗彻底落空,让那场兄弟相残的悲剧不再发生。
可她不能。
她是成年郡王,在渔阳有封地,有兵权,一旦贸然请辞归乡,朝堂之上弹劾非议必定铺天盖地。更何况,远离京城这风暴中心,便意味着对一切阴谋算计一无所知,任人摆布。
与其浑浑噩噩等待命运审判,不如亲自入局,拼一个清清楚楚的结局,无论好坏,都要握在自己手中……
屋外,月色已上树梢。
门外传来宫女轻浅的叩门声:“郡王,可要备下洗漱之物?”
二人这才惊觉,方才一番密谈,竟已过了许久,一墙之隔外便可能是心怀叵测之人,再多话,也只能暂且打住。
青禾定了定神,起身出去安排。
简单收拾过后,主仆二人一卧软榻、一守脚踏,伴着窗外清浅月色歇下。
……
“主子,主子,醒醒!”
沈冉正与周公约会,却被一阵有节奏的声音叫起。她瞬息回过神,这里是紫宸殿偏殿,是萧景渊的地盘。
睁眼望去,屋内只余几点残烛,光影昏昧。
主仆二人立一人静坐,一人守在榻边,四目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沈冉眯眼细看,只见屏风后,一道人影正蹑手蹑脚靠近。
脚步声轻细,听着像是女子。
烛火摇曳,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地上显得几分诡异。
沈冉不动声色,往青禾身边靠了靠。暗想,是萧景渊识破了她的女儿身?还是不满她办事迟缓,要连夜处置?
青禾亦脸色紧绷,她虽有武艺,可这里是皇宫大内,纵使再能打,又怎能敌得过禁卫?
不过一瞬之间,黑影已走到近前。
那人从稍亮处踏入暗地,迎面撞上榻前一主一仆四只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竟先被吓得后退半步,半晌才慌忙稳住身形:“郡王。”说话声音尖细,俨然一女子。
沈冉神色冷然:“你是何人?夜半闯入私室,意欲何为?”
那女子连忙解释:“回郡王,奴婢是来值夜的。宫中历来有此规矩,恐贵人夜间着凉、烛火昏暗,或是起身不便,故遣人在旁伺候。”
沈冉这才松了松心弦,知道是自己草木皆兵了。她松开紧握着青禾的手,有气无力道:“我这里没有这个规矩,有青禾伺候便够了,你退下吧。”
宫女闻言却并未立刻离去,目光在她与青禾身上迟疑地转了一圈,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经这一吓,主仆二人睁眼坐到天光微亮,再无半分睡意。
接连两日,萧景渊都免了沈冉上朝,只令她在尚仪宫安心筹备选秀事宜,整理秀女名单、画像、礼仪规制等一堆繁务。
沈冉反倒乐得清净。
她本就觉得权力如掌中细沙,握得越紧,散得越快。反正这一切本就是萧景渊所赐,她只要安稳办好差事、捂紧女儿身的秘密,总有一日能真正获得萧景渊的信任。
于是她每日按部就班往尚仪宫当差,事毕便返回紫宸殿偏殿歇息。
可这一日,她却犯了难。
尚仪宫礼数周全、人手齐备,唯独画像一事,实在差强人意。
殿内铺展的一幅幅秀女像,虽工整规矩,却笔墨呆板、千人一面,全然看不出各人的气韵神采,连她曾见过的镇国公之女郑薇,都被画得神色平平,失了原本那份温婉灵秀。
这般画像呈到萧景渊面前,怎能让人一眼留心?
沈冉望着满室宫人属官,轻轻摇头:“不妥,这些画像都不妥。神情呆板,不见气韵,还需再用心打磨。”
一旁侍立的属官见状,连忙上前凑趣。
此人姓钱,是尚仪宫典簿,生得眉目圆滑、待人最是热络。
“郡王有所不知,咱们尚仪宫画师虽多,各有擅长,却以周画师的笔墨最为传神。他最擅勾勒眉眼气韵,画人物能画出骨相来,只是性子有些孤僻,不爱与人应酬,是以今日不曾在殿中当值。”
沈冉眸色一动:“哦?竟有这般人物?”
“千真万确啊!先前宫中几位太妃的影帧,都是出自周画师之手,郡王若要重绘秀女像,非他不可。”
“既如此,我便要找机会亲自去见一见这位周画师。”沈冉命人将案上千篇一律的画像收起来,带着青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