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像一个沉默而精准的幽灵,平稳地穿行在午后略显慵懒的城市车流中。
没有引擎的咆哮,没有变速的顿挫,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细微的沙沙声,和车内那低频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械运作声。方向盘在自己转动,刹车和油门在自行调节,仪表盘上除了速度表和转速表那诡异的固定读数,其他一片死寂。中控屏幕上的绿色代码和波形图永不停歇地滚动,构成了一幅林故完全无法解读的天书。
她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身体紧绷,双手死死抓着大腿两侧的布料。起初的惊恐和慌乱,在车辆平稳行驶了几分钟后,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荒谬、麻木和隐隐寒意的空洞感取代。她像个被焊在座位上的乘客,一个被这辆“活”过来的车挟持的,前往未知目的地的观光客。
窗外的景色在匀速后退。从繁华的商业区,到略显陈旧的居民区,穿过横跨江面的大桥,又驶入另一片高楼林立的办公区。路线显然经过“预设”,避开了最拥堵的主干道,选择的多是车流适中、路况良好的次干道。车子对红绿灯的反应精准到毫秒,永远在变绿的前一秒开始平稳加速,或者在黄灯亮起时恰到好处地停下。它甚至会自行变道超车,动作流畅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不,比老司机更精确,更冷静,仿佛它本身就是城市交通网络的一部分,一个被激活的、沉默的节点。
林故尝试过说话,对着空气,对着中控屏幕,甚至对着手套箱里那个散发着稳定绿光的金属盒:“你要带我去哪儿?”“停下!”“你到底是谁?”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代码在滚动,波形在起伏,车子在沉默前行。
她也尝试过触碰方向盘,用脚去踩刹车或油门。但她的力量仿佛泥牛入海。方向盘像是被焊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按照自己的意志转动。而刹车和油门踏板,在她脚放上去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一股反向的、轻微但持续的阻力,阻止她干涉。这辆车铁了心要自己掌控一切。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逃出了周怀序的规则牢笼,却又落入了一个更诡异、更无法理解的机械(或者说,某种超自然)程序的掌控之中。从一个“观察对象”,变成了一个“程序执行体”,甚至连“执行”都算不上,只是被“执行”的附属品。
手机,在车子驶上道路后不久,屏幕就自己亮了起来。不是来电,不是消息。屏幕直接变成了与中控屏类似的、不断滚动的绿色代码界面,只是字体更小。她无法操作,无法退出。手机也“死”了,或者说,被“征用”了,成了这辆车自动驾驶系统的一个外部显示终端?
她不知道周怀序是否还在试图联系她,是否已经启动了所谓的“应急程序”。也许,他此刻正在某个监控中心,看着代表她信号的绿点,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在城市地图上移动?他会怎么想?一个一级观察对象,劫持(或者说被劫持)了一辆能自动驾驶的汽车,正在上演现实版的《速度与激情:灵异篇》?
这个荒诞的念头让她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时间在无声的行驶中流逝。下午两点,两点半……距离她承诺周怀序的“三点前返回”,只剩下不到半小时。而她,正坐在一辆不受控制的幽灵车上,距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去向未知。
她看向窗外。车子正驶入一片她完全陌生的区域。这里似乎是城市早期的开发区,建筑不高,但规划整齐,道路宽阔,绿化很好,但人烟和车流明显稀少,透着一股被精心维护却又缺乏人气的疏离感。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挂着“XX研究所”、“XX技术公司”牌子的低调建筑。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右转,驶入一条更安静、两侧种植着高大梧桐的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栋被高大围墙和茂密树木环绕的、灰白色调的低层建筑。建筑样式简洁,线条冷硬,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只有紧闭的黑色铁艺大门和围墙上的监控探头,显示着这里的戒备森严。
车速放缓,平稳地驶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林故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里就是目的地?一个研究所?还是什么秘密机构?
就在车子距离大门还有十几米时,中控屏幕上的代码急速滚动了一瞬。前方那扇厚重的黑色铁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了。没有保安询问,没有车辆识别,就像停车场出口的抬杆一样,自动为这辆“幽灵车”敞开了通道。
车子驶入围墙内。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绿草如茵的庭院,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水池。灰白色建筑的正门紧闭着。车子没有驶向正门,而是沿着庭院侧面的车道,绕到了建筑的后面。
建筑后面,是另一扇更小、看起来也更厚重的金属门,颜色与建筑外墙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门边一个不起眼的、类似刷卡区的黑色小方板。
车子在距离这扇金属门几米外停下。引擎(如果它有引擎的话)的低频运作声停止了。车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中控屏幕和手机屏幕上的绿色代码,依旧在无声滚动,像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林故屏住呼吸,看向那扇金属门。到了?要她下车进去?
就在这时,手套箱里,那个一直散发着稳定绿光的金属盒,突然“咔哒”响了一声,绿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成一个规律的、缓慢的明暗交替节奏,像是在发送某种信号。
同时,副驾驶座的车门锁,“咔”一声,自动解除了。
车门微微弹开了一条缝隙。
冰冷的、催促的“感觉”再次传来,比在停车场时更清晰,指向性明确——下车,走向那扇门。
林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看向那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又看向自动弹开的车门。里面是什么?另一个地下室?又一个充满“回响”和绝望的地方?还是……母亲可能真正所在的地方?
恐惧和那丝微弱的希望再次交织。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