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楼内,琴声仍未停歇,优美动听的旋律落在苏鸿晔的耳里,只让他觉得烦躁无比。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已然转黑,水月楼到了开始接客的时间,男女的调笑声和飘忽的丝竹声隐隐传入门内。
尽管出了那档子事,水月楼也只是停了一段日子,重又回到纸醉金迷的状态,想也不用想,一定有某些人保下了这座花楼。
水月楼,毫无疑问就是合欢宗的据点之一。
如果自己能出去......苏鸿晔暗暗绷紧了身躯,如果自己能出去,第一件事情要做的就是拆了这座楼。
他的力气已经恢复了一点,虽然内力的运转仍旧滞涩,但足以让自己逃出去。
他看向身后的那扇用作观景的小窗,那扇镂花小窗应该能撞开。虽然在虚弱状态下,这个高度他必然会受伤,但他已经顾不了太多。
“你是想逃走了吗?”
春华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让他身体一僵。
春华低低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苏少侠?在面对熟悉的人时,你的表情和动作总会变得格外好猜。”
苏鸿晔面色有些难看,师父经常感慨,他对待熟悉的人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亲近。但春华是合欢宗的人,是可憎的魔教。魔教便该千刀万剐,唯独这点他铭记在心。
“苏少侠,赤绝公子托我赠你一场美梦。”
苏鸿晔几乎在春华的声音一响起的时候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他的弟弟......
“梦里的你很幸运,没有贫苦的身世,也没有破碎的家庭,人间太平,河清海晏。”春华的笑声低柔轻缓,“只要你愿意沉入梦中,你所想的即为现实。”
“呵。”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冷笑。苏鸿晔用尽全身力气,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窗檐。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春华,对方的眼里明显闪过疑惑,虽然她猜到了他要逃跑,但并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毕竟这里是水月楼的顶楼,窗外是坚硬的青石板路,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若是跳下去,只会落得非死即伤的下场。
但那又如何?
“我从不去想莫须有的可能。”苏鸿晔对着春华露出讽刺的笑容,“我只喜欢现在。”
明明是黑夜,苏鸿晔的笑容却亮着柔和的光辉,带着近乎稚气的纯真。这近乎怜悯的光芒几乎要将春华灼伤,然而她却无法停止与那双眼睛对视。
这双眼睛,与未央小姐何其相似。天下所有的污秽一旦靠近了那凛然的光辉,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他们生来属于光,属于正义,世人高呼他们的名号,赞美他们的功绩,而他们被众人捧起,高高在上地将所有丑恶视为蝼蚁。
她就是那个丑恶的蝼蚁啊。
燕跃门的一切叫她幸福,而百花宫的一切又叫她嫉妒。无数次勾勒出的幻境,在她见到百花宫时变成了现实,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心心念念的幻梦,仅仅是别人日复一日的平常。
但是为什么,一个她钻破了脑袋也想进去的美丽净土,偏偏有人仍不知足地想要逃离?
她摸爬打滚,赔笑卖身,拼命学琴,换来的只有书生的意淫和正派的唾骂。合欢宗将她视为商品,世人将她视为妖女。外面的人间何其丑恶,宛若炼狱。
为什么要翻越那道高墙?
“砰!”
苏鸿晔闭上眼,用尽全部力气,狠狠砸向小窗。脑袋传来尖锐的疼痛,眼前花了一瞬,好在用作装饰的镂花并不结实,成功被他撞开了断口。额头一热,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流进他酸涩而肿胀的眼里,逼得他睁不开眼。
看不清地面也无妨,反正自己也不准备全身而退。
苏鸿晔深吸一口气,从窗中一跃而下。
春华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了窗外。直到她猛然回神,失声惊叫:
“你疯了吗?!”
风声在耳边呼啸,苏鸿晔紧紧闭着眼,用手护住脑袋,向下坠落而去。冬夜的凉意刺得他全身发寒,此刻的青石板路想必也凝上霜露,湿滑的地面应该能减少一些伤害。
然而,预想中的冲撞没有发生。
鼻间涌上淡淡的幽香,说不上是药草香还是花香,带着略略苦涩的气味。柔软的香气将他整个拥住,像是落在棉花之上,飘飘忽忽得没有实感。
一只比冬夜更凉的手拂过他的眼,小心翼翼地拭去眼角的血。得益于此,苏鸿晔终于可以勉强睁开眼。
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入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如此刻深沉的冬夜,几乎要将所有光亮吞噬。浓重的墨色晕染而开,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比任何时候都像人偶,面无表情,了无生机,偏偏十分美丽。
“这下子,我们算是有来有往了。”苏鸿晔扯了扯嘴角,有心想开个玩笑。
“......”
以往句句都有回应的阿玖却一言不发,或者说他直接无视了苏鸿晔的玩笑。他用袖子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苏鸿晔的额角,动作很轻柔,像是怕碰到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黑衣,苏鸿晔这才发现今天的阿玖并未像以往一样穿红。
红色显然更适合他,黑衣的阿玖不知怎的带了几分危险的死气,让苏鸿晔莫名有些不安。他一眼注意到了对方绑在腰间的木制剑鞘,是最普通的款式,连漆都未刷,看上去平平无奇。
没忍住好奇,苏鸿晔伸出手想触碰那柄剑。
修长的手指轻轻阻止了他,阿玖终于有所动容,微微蹙起了眉。
“会疼。”低柔的语句简短而局促,那只手转而贴近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苏鸿晔打了个哆嗦,“还疼吗?”
“家常便饭罢了。”话虽如此,苏鸿晔的内心却升腾出疑惑。眼前的阿玖与他印象中的阿玖出入甚大,眼前这个危险而冰冷的男人,真的是那个爱笑又温柔的阿玖吗?
还是说,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阿玖抱着苏鸿晔将他放了下来,随即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掠过他的唇角,钻入他的颈窝,让苏鸿晔惊了惊。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顺着下意识的反应,摸了摸怀里的脑袋。
“我知道的,很疼吧。”阿玖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近乎于呢喃,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对不起。”
你要道歉什么?这句话苏鸿晔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看着阿玖在他的身前站了起来,挺拔的身躯如夜色中无声的钟。
阿玖的手放在腰间,慢慢握紧了剑柄。不知是否是苏鸿晔的错觉,对方似乎发出一声微不可见的叹息声。
木制的剑鞘开始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而出。紧接着,崩坏、碎裂、溅落,断木零落在地,一抹血红呼啸而出,狰狰可怖,在苍白的手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寒光。
一柄血红的剑。
苏鸿晔盯着那通体血红的剑,愕然无比。他从未见过样式这么奇特的剑,更重要的是,那柄剑给他的感觉很是危险,甚至要比阿玖本人更让他感到悚然。仅仅从破坏剑鞘便可以看出,这柄剑的凶性不容小觑,让他想到师父曾向他描述过的一种剑。
不详之剑,淬于万魂之怨,其性嗜血,非饮人喉不能自止,是为魔剑。
阿玖的脸被剑身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那红不是血,却比血更浓;不是胭脂,却比胭脂更烈,顺着他精致的眉眼、鼻梁、唇角,一寸一寸地晕开妖艳的色彩,仿佛那柄剑正在将他从内里一点点浸透。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直到连苏鸿晔都有些呼吸困难。他抬眼看向阿玖——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在疯狂与邪气的交织下,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
苏鸿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条街道,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无人一样。
这不应该,这是一条花街,每到晚上总会燕跃门熙熙攘攘,聚集起酩汀大醉的酒客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站街老鸨。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他还能听见从街道传来的窸窣声响。
他们都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