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阴暗潮湿的天牢走出,苏鸿晔便听到那一声又一声沉重的闷响,不禁向声音源头望去。
从他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隐约看见宫门前那口大鼓前伫立着一位身形佝偻的人影,四周是高大的官兵,显得那矮小的人影格外孤寂。
阿玖神出鬼没般地出现在了他身边,仿佛清楚他心中所想,笑眯眯道:“哥哥,你要过去凑热闹?”
他们刚刚探望完魏承民,对方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只是碍于蛊毒尚在,仍然说不出太多事情。苏鸿晔与他简短聊了几句便出来了,只剩下阿玖留在牢里头陪魏承民又聊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但看阿玖那喜气洋洋的脸色,大约相处得还算愉快吧。
“去看看吧。”苏鸿晔总有些心绪不宁,“若是能还那鸣冤之人一个清白,也算一件好事。”
“哥哥,你去吧,我留在这里看守三皇兄,免得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阿玖十分贴心地提出建议。
他点点头,刚欲踏步,忽而想到什么,不禁询问道:“对了,你刚刚与太子殿下…说了些什么?当然,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阿玖歪了歪脑袋,漆黑的眼睛浸着亮润润的光:“我只是问了问三皇兄他对你的看法——嗯,他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哥哥。”
“我本来也与他不大熟,谈什么了解?”苏鸿晔失笑地摇摇头,“你也是,我们认识以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几月,你就如此断定了解我?”
阿玖勾起嘴角,停下了脚步,苏鸿晔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轻柔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那哥哥便了解全部的我吗?”
……苏鸿晔忍不住沉思起来,自他认识阿玖以来,对方似乎从未透露过自己太多的事情。阿玖说过,只要自己想他就愿意告诉所有,可他的脸上总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让苏鸿晔疑心他仍然有隐瞒的事情。
贸然打听他人的过去并不礼貌,虽然苏鸿晔确实好奇为何一位容貌、实力、身份皆为上等的年轻男人会关注自己,但在江南之行结束后,他也就慢慢释然了。
只要他与自己行在同一道路上,为什么要去在意他的过去?
苏鸿晔慢了脚步,阿玖似有所觉,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他的身侧。
阿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总是望向他的,里头尽是毫不掩饰的柔和与炽热,有时候苏鸿晔都有些难以回应他的眼神。
苏鸿晔握起拳头轻轻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明明已经走远,他的鼻间却仍然绕着挥之不去的清浅香气。
或许等自己回了燕跃门,偶尔还会想起这股独特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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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鼓声穿透力极强,就连远在养心殿的魏御风也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不一会儿就有侍卫前来通报,他不敢耽搁,赶紧让李内侍安排敲鼓之人进最近的便殿,自己则披上外袍,套好鞋履,准备外出。
正与他谈论政务的余仲安有些愕然,没忍住阻拦:
“陛下,此事您不必亲理,交与三司处理便好。”
魏御风穿衣极为利索,三下五除二便换好了便服。他并不在意余仲安的劝告,反而兴致盎然道:
“余卿,朕执政十年,这登闻鼓是头一遭响。登闻鼓响,必有大冤,非朕亲断不可,朕可不能罔顾百姓之愿,还是亲自裁断才算公正。”
当然,最核心的原因,还是心底那点念旧——日日为朝堂上争来吵去的官员断曲直、判公允,他竟快忘了,自己最初本是为黎民百姓伸冤做主的。
余仲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驳斥这个理由,只好露出稍显勉强的笑容:“臣近日受伤,不方便走动,因此便不与皇上同去了,臣留在这里恭送皇上。”
“好,余卿小心些,可别再划伤自己的手了。”魏御风敷衍地安慰了一句,急匆匆地和李内侍离开了。
看见魏御风离去的背影,余仲安低着脑袋,垂下的眼里涌上冰冷。
他攥紧绑着绢帛的手,又缓缓张开。那里有几道细密的伤口,如今已经结了痂,被绢帛包得严严实实。
“魏承民……”他喃喃着这个名字,声音微不可闻。他仍旧保持着跪坐的姿态,远远望上去,就如一个恭敬的臣子一般。
然而他低下的眉眼却渐渐扭曲,将还算周正的五官通通揉成支离破碎的模样。
申冤?在威胁消失前,他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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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面容苍老的老妪佝偻着肩背,略有惶恐地看着四周。她看上去已然年逾古稀,鬓角全白,稀松的白发挽成小小的髻。似乎是紧张,她下意识地交叠起干枯发皱的手,拢在袖管中。
看见被护卫簇拥着的魏御风,她哆嗦着膝盖就要跪下去,魏御风忙快走几步,双手扶起她的胳膊,将她带到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您且先坐。”魏御风很尊重行动不便的老妪。先不说从街巷到宫门有多少距离,这一把年纪还执意亲自敲动登闻鼓,就足以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敬佩了。
老妪看上去有些诚惶诚恐,她只清楚跪礼,坐在椅子上,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好在魏御风很快坐回了主座,语调温和地询问:
“老人家,您今日敲登闻鼓,可是有什么天大的冤情?”
苏鸿晔也匆匆赶到了现场,他向魏御风微微颔首示意,敛容落座,静听老妪的陈辞。
老妪的声音略微混浊,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容上,眼角的皱纹渐渐凝出悲切:
“陛下,老身今年七十有四,住在南城瓦罐巷里。儿女早逝,只留下一孙于襁褓中,取名为陈茂生,老身独自抚养成人。幸得贵人垂青,茂生入宫当了侍卫,每月必有一天回屋子探望探身。可昨日他竟未如约归来,老身实在担心,连夜赶来求见陛下,望陛下垂怜,帮老身寻一寻茂生!”
这话她说得极为顺畅,仿佛早就在心里头默念了千百万遍。说罢,老妪从椅子上滑落,颤抖着膝盖缓缓跪倒在地,努力将佝偻的背弯起,重重地磕在地上。
她花白稀疏的头发黯淡无光,矮小的身体趴伏在地,显得辛酸。
“老人家,您快起来吧。”魏御风一惊,连忙让老妪坐回椅子上,老妪却说什么也不肯站起身,又磕了几个头,口中不停地念叨着:
“陛下,请您找找茂生吧!”
“朕当然会帮您。”见老妪不肯起身,魏御风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转而问便殿内的其余人,“你们有谁认识陈茂生?”
不一会儿,一个侍卫站了出来。
“陛下,小人和他说过话。”侍卫有些局促地挠着脑袋,“他好像是五殿下的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