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冒着危险进入魔女森林、一心想要营救的兄弟,却只是用平淡甚至厌恶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就迅速将视线移开,转而迎上了惊讶不已的士兵们。
波鲁克斯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难以支撑地踉跄了一下。
卡斯托耳的发言攫取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他平举手中华美的宝剑,将其完整展示给三位士兵看,用更厚重、也更被刻意修饰过的声线说道:“我是王国总督、屠龙英雄、救国的勇士,卡斯托耳。这是我身份的证明,曾猎杀恶龙的宝剑。”
震撼及时的出场,简洁有力的台词,不可动摇的证据。
如果这是一出真假掉包的戏剧,此时此刻一定是剧情高潮。
士兵们傻眼了。
他们张大了嘴,目光在两人相同的脸上来回打转,即使是他们,也注意到了波鲁克斯腰间那把朴素的铁剑,和另一人手中金光闪闪的宝剑比起来,那把铁剑不过就是随处捡来的垃圾。
重要的是,王国的民众全都知道,总督战胜恶龙所使用的,是一把得到神明赐福的宝剑。
“从很久以前起,我的内心就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在警告我危险的存在——当时我并不理解,直至近日我才恍然——全部,这一切全部都是恶魔的阴谋!”
卡斯托耳转了个剑花,宝剑转而指向沉默不语的波鲁克斯。他的语气狠戾如面对仇人:“那家伙是魔女的同伙!是和那些该死的魔女合谋、企图谋篡国家的假货!”
三位士兵哗然。
“不然,为什么他们要保护魔女!为什么长相和我一模一样!为什么,他的手中没有这柄证明身份的宝剑!”卡斯托耳握紧剑柄,长剑在他手中发出激烈的嗡鸣,“你这与魔女同流合污的恶魔!”
此时的波鲁克斯已平息了内心汹涌的感情。他以不可思议的平静——嘴角甚至挂起了一点久别重逢的微笑——坦然迎上了卡斯托耳的目光。
“!你居然还敢……”
波鲁克斯无视了对方的怒吼,他用沙哑的声音回应道:“确实,我确实……不是王国总督。”
他承认了!
卡斯托耳浑身战栗,似在用全身的力气压抑愤怒;方知乐扬眉,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假笑;唐绯则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使得程墨脑海里模糊的猜测渐渐有了轮廓。
他身后的金门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是王国和魔女阵营,是兄弟之间的阵营选择。”
秦青咽了口口水,满是怀疑:“兄弟?不是说魔女造的假货……好了,我知道这是胡说!所以,这副本,是要他们,他们这对亲兄弟间互相厮杀吗……?好恶心!”
孟归白则纠正道:“不,不止如此。副本任务的描述是,‘帮助猎人’,而并没有使用他们的名字。”
选择!
程墨猛地朝唐绯看去,她似看穿了程墨的想法,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我故意的。”
她知道!
她猜到在魔女森林中,方知乐的队伍一定布下了埋伏,尽管如此,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告知他们,顺水推舟地利用了方知乐的计划,为了满足程墨的愿望,同时也为了契合他们的任务——帮助波鲁克斯,即是帮助猎人完成心愿。
这意味着,需要把总督的身份还给弟弟卡斯托耳,即方知乐他们那支队伍的副本任务目标!
但是——程墨甚至有一瞬的错乱——他望向被宝剑直指的哥哥,以及弟弟颤抖不已的手,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宛如在照镜子,映出的却是截然不同、完全不会让人搞混的神情。
唯有一点相同,相同的痛苦,都隐于他们的重重情绪之下,几乎要让所有旁观者忽略。
——但是,这一切,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说到底,波鲁克斯并不想要总督这个身份,难道不是好好谈一谈,不,甚至只需要他的弟弟出现在面前,他就会心甘情愿将所有的东西归还,继续他自由自在的冒险生涯,至于保护王国……
等等,为什么副本任务还要求保护王国……?
不对,眼前的这场闹剧,真的有必要吗?
在程墨摸索到什么隐藏更深的东西前,一道声音轻轻地说道:“有必要。”
这次是林仿时轻轻地凑到他耳边:“对面已经把路堵死了,兄弟已经彻底站到了对立面。”
程墨看向林仿时——他明显知道些什么,但他只是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程墨一时无法分辨他的情绪。
啪啪。规律的掌声打断了场上令人窒息的气氛。
胡不瑕拍着手,直到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三位还在迷茫的士兵。
他和蔼宽厚地劝说,主要是针对这三位在场上最无足轻重的士兵:“好了。其实,总督在进入森林的那一刻,就已被假货掉包了;万幸在坏魔女们对王国染指之前,我们贤明的总督就识破了阴谋,并亲自剿灭了所有图谋不轨的魔女们。”
“但……”年轻的士兵有一些混乱,“我们不是来救总督的友人……”
“啊,那个啊……”胡不瑕不在意地随口说道,“毕竟是魔女,早就将人质赶尽杀绝了。”
他环视一圈森林,地上七零八落地躺倒着一具具尸体。
三位士兵一下子被说服了,喃喃道:“是啊,在进入森林后……假的……多亏了总督……”
封夕发出娇嗔般的笑声,进一步加码:“更何况,只有真正的总督才能让恶龙俯首听命,不是吗?他曾杀了恶龙,所以怕死的恶龙才像宠物一样动都不敢动。”
她拍了拍七首恶龙,恶龙将头搭在地面,如温顺的小狗般,从喉口发出呜呜声。
士兵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是信徒亲眼见到了神明降临:“对!只有我们大英雄才可以!”
封夕亲昵地招呼了一下那三位士兵,他们只犹豫片刻,便恍惚地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卡斯托耳收起了宝剑,他愤愤地瞪了一眼呆立不动的波鲁克斯,嘴唇翕动几下,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跟上了士兵们的步伐。
波鲁克斯望向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背影,叹息着说出了自兄弟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应该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猎人。”
弟弟一僵,但始终没有回头。
程墨皱眉。目睹眼前上演的蹩脚的木偶戏,面带不虞地瞪着方知乐一行人:“你们留活口是为了在王国里做证人?你们以为这样颠倒是非就可以蒙混过关吗?”
奚厌转动弯刀,毫不在意:“不服气的杀掉便是。”
“呜啊,这是什么草履虫级别的思考水平,啊不对,草履虫根本不会思考,但好歹虫子也会趋利避害,你是真的脑子里只有杀这一种手段——咿……我不说了,”楼戍扒住胡不瑕的胳膊,怯生生地,又诡异地看向程墨他们,“为什么需要蒙混,你们又怎么知道,这样的结局,不是那座小小的王国中,其他所有人的期待呢?”
“……”
程墨只觉背脊发冷。
“好了,”方知乐懒洋洋地制止楼戍低级的挑衅,“我知道彼此间都有很多话想要叙旧,但可惜,我们应该以副本为重——就让我们先去愉快地完成任务吧。”
“帽匠先生,真可惜,这一次轮到我们做英雄了。”方知乐直视程墨,眉宇间愉悦的笑意始终不曾淡去,“不过,既然我们是英雄,就不能像个反派一样,乘坐一头恶龙从天而降,那会吓到脆弱的国民……”
与其说他在和程墨对话,倒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
“啊!”像是为恶龙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用途,方知乐的脸上挂起了一抹温吞又狡猾的恶劣笑容。
几乎和直觉响起警告的同时,程墨对着身边所有人大喊道:“退后!”
那头比森林还要高的恶龙就这么被丢向了他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