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亲子测定不过是抽个血的事,顺带连产检一起做了,十周左右子宫里已经有了胎芽,像小海马一样蜷缩在谢念慈的肚子里,在飞快地长出心脏。
事已至此,谢念慈终于有了毁灭一切后的平静。他并不心虚,也没有惶惶不安,最多的不过是对小鱼感到抱歉,整个人仿佛浸泡在琥珀当中,时间,光线,声音,一切都凝固了,他看着不同的人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却没什么触动,只是坐在病床上看窗外的远空。
每当林承望露面,总是憔悴着脸,也不刮胡子,下巴青黑,双眼密布血丝,右眼的纱布已经拆下了,淤青还未散尽。他也不说话,干坐在床边,垂着头。不再是体面精英的林总,他和这家医院里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都在等待一份判决生死的医学报告。
谢念慈说:“不用测,是谁的我很清楚。”
林承望摇头:“不……”
“非要看到那个结果你才接受吗?”
林承望沉默,双手不安分地紧握在一起。
谢念慈忽然起身,凑近丈夫,不近不远的距离,伸出手,轻轻抚摸林承望的右眼,说:“很疼吧?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狼狈,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什么偏偏要激怒他?爸妈那边知道了吗?”
“嗯。”
“他们一定很生气吧?”
“爸妈让我们回去再谈。”
“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的机票。”
“蒋淳呢?”
病房里又陷入寂静。
林承望深呼吸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妻子,苍白着一张脸,黑发柔软垂落,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纸。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生怕再说重一点,谢念慈就要消失了。
“我不知道。”
林承望语气僵硬。
谢念慈笑笑:“你应该不允许我见他吧?”
林承望说:“我甚至希望你不要提起他。”
谢念慈低下头,盯着被子说:“自欺欺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承望脸色惨白。
谢念慈又抬起头,对他笑笑:“那你至少还我手机吧?我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报告什么时候出?”
林承望一字一句说:“今天下午。”
谢念慈点点头:“好,那今天下午我想去看电影。”
林承望挣扎了几下,顶着妻子温柔的目光,身体比大脑率先投降,从口袋里掏出谢念慈的手机。他说:“你不去鉴定机构吗?”
谢念慈拿到了自己的手机,一打开,各种信息轰炸,尤其是黄瑞,发了一大堆过来,问他好不好。他挑着回了几句,随后上下拉动通讯录,没有看到蒋淳,切换小号,小号被注销了。
“不想去。”谢念慈放下手机,神色淡淡,“我说了,我比你清楚自己的身体,清楚什么时候和谁睡了,这个孩子已经孕十一周了,我们七月份有过房事吗?”
林承望僵在他的面前,嘴唇颤抖:“我……我已经让人去调查那张照片了,阿慈,我没有出轨,我只是太累了,没能顾及你的感受……”
谢念慈轻轻闭上眼睛:“嗯。”
他不吃这一套事后忏悔。已经成了废墟,与其站在废墟面前发誓和忏悔,不如好聚好散,还彼此一个自由。
该怎么和小鱼说呢?
林承望似乎发觉了妻子不想听他的忏悔,连忙转移话题,小心翼翼说:“想看什么电影?最近国庆档的电影还没有下……我陪你去吧,报告我让小夏去机构取。”
谢念慈打开手机,在购票页面随意翻了翻,说:“我自己看。”
林承望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说:“听说最近有一部超英电影票房很高,男主角你夸过他长得很有气质,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谢念慈说:“不想看超英,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老套路,我已经买好票了,你去忙你的吧,晚上记得接我。”
林承望只能退让。
……
谢念慈随便选了一部票房低的爱情喜剧。
上映七天不过亿,还占着国庆档,可见拍得多差劲。他进到展播厅时,上百个座位不过寥寥几人,而对面正在播放超英、悬疑、战争一类大片的展播厅人为满患。他买了爆米花土豆条双拼桶,两杯可乐,一杯常温一杯冰,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
银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广告。
直到灯骤然一黑,大银幕缓缓出现龙形标,身旁的座位才有人落座。
那个人说:“孕妇能吃这些吗?”
谢念慈说:“不吃生冷,不碰烟酒,其他的当然都能吃,不然我喝西北风吗?这一次好歹没怎么吐,上一次吐得昏天暗地,什么也吃不下……”
那个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电影开始了。
非常烂俗的一部爱情喜剧。
一个有些胃痛的故事,女主受过情伤,不愿再和谁保持长期关系,但又渴望恋爱,正好一家机器人公司找上门,表示她简直完美适配公司的项目,忽悠女主订购了机器人男友……当下的各种热梗,什么先婚后爱、缸中之脑,导演编剧一股脑儿倒进锅里,搅来搅去,搅成一个四不像。
刚开始还是爱情轻喜剧,女主和机器人在鸡飞狗跳中互相靠近,导演还算有水平,切镜头、蒙太奇转场……力求一种文艺片的质感,很多镜头拍得十分有想法,却难掩糖水片的本质。既想追求文艺感,又舍不得放下那些热梗,不伦不类,看得谢念慈直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