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吃吃地笑。
接着又敲敲另一幅:“你能不能把他画得像个人,最起码他得是人,好吧?”
谢念慈也忍不住笑。
他想他应该单独请蒋淳吃一顿饭,看得出,前天的生日惊喜这个男生早有准备。
忽然,蒋淳若有所感,从学生的包围圈中抬起头,朝他看来,眉眼弯弯笑了一下。谢念慈发现这个学生的眼睛很黑,沉沉的黑,好像藏着很多心事,欲语还休,一眨不眨看着人时,能让人心头咯噔一声。
蒋淳看着他,眼睛一错也不错,看得他有些脸热,连忙检查了一下衣服,却没发现任何问题。蒋淳一边看着他,一边说:“我来给大家做个示范吧。”
说着,铅笔在空白的纸上扯出几根线条,便是一个简陋的门框,又轻描淡写划下几条弯曲的线,勾勒出脸庞、身形——不过几分钟,一个倚着门框的人跃然纸上,虽说面目模糊,但身形美好、体态优雅,令人遐想万分。
“蒋哥,你在看什么呢?”一个学生笑着说,顺着蒋淳的视线回头。
谢念慈哪里看不出这人在画自己?
人像速写,可以是生活中的任意一个人,某一瞬间的动作,谢念慈对画作中透出的感情相当敏感,蒋淳方才不过寥寥几根线,并非在给学生们展示,而是在给他展示,告诉他,我在画你,只用几笔,我就能勾出你的形象。
这个认知让谢念慈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当即合上画室的门,在学生们疑惑的声音中快步上楼。已是初夏,画室外一片绿茵茵,太阳彻底坠入了都市,天是幽幽的蓝,却还未凝成黑丝绒一般的黑夜,那蓝仿佛有生命似的,漫上高楼大厦,LED灯幕也无法阻止蓝的蔓延,树木、窗户、地板……包括他谢念慈,那么的蓝,漫无目的,直到他逃入办公室。
他没开灯。
他不喜欢开灯。
他全身心沉浸在日落后的二十分钟里,心剧烈地跳,脑中思绪纷杂。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怎么会觉得一个学生看向他的眼神不对劲?即使他也不是没收到过来自学生的匿名告白信,但如此热烈的眼神,他从未见过。
一定是他的错觉。
他这几日没睡好,脑子满是乱七八糟的事。
一定是他看错了。
但蒋淳为什么要记得给他过生日呢?
他又不只是帮助了蒋淳,这一批的大四生,留在画室工作的就有三个,蒋淳很出众,但也没有出众到令人目眩神迷,他也没有说是给蒋淳介绍了纯艺界的大佬,给蒋淳资源单独办画展……别的学生都没有这样,只有蒋淳这样,仅仅是因为蒋淳知恩图报吗?
他一时气上不来,眼前一阵发黑,赶紧坐到了办公桌前。
办公桌右下角压着几张拍立得照片。
第一张就是他一个人双手拢在心口,闭眼许愿的照片。
他随意翻了翻照片,才发现集体照里没有蒋淳,这个男生像一个幽灵,徘徊在照片之外,笑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明明不在,但存在感却极为强烈,就好比现在,蒋淳并不在他身边,在楼下的画室,谢念慈却仿佛能透过地板,看到男生炙热的、跃动的眼神,周遭都是蓝色的,唯独只有男生的眼神如落日一般鲜红。
一定是他多想了。
黄瑞说得对,他应该多出去玩,多找人去清吧喝酒,少胡思乱想。
敲门声蓦然响起。
锵锵锵。
三声。
“是谁?”
谢念慈警觉。
“是我。”男生说,“蒋淳。”
怎么又是你。
这几天都是你。
甚至谢念慈开始回忆这几个月,蒋淳一直都在,离他不远不近的那个距离,目光炙热又隐蔽。
但办公室里好安静,像他和林承望的那个家一样安静。
谢念慈说:“请进吧。”
蒋淳推开门,走廊的灯光被他高大的背影挡在门外,办公室里漆黑一片,只看见蓝黑之中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小蒋,你有事找我?”谢念慈语气疲惫。
蒋淳在墙上摸索开关,咔哒一声,灯光大亮,谢念慈斜坐在办公桌前,扶着额头,双眼紧闭,眼下是淡淡的青黑。
“老师你脸色不好。”蒋淳说,“我上来看看。”
谢念慈睁开眼,看着男生,说:“多谢你的关心,但小蒋,我觉得你有点……”
“我怎么了?”蒋淳一步一步走过来。
谢念慈说:“你有点过界了。”
蒋淳问:“我让老师为难了?”
谢念慈有点烦躁,估计是这两天没睡过几个好觉,头晕沉沉的。他猛地起身,面露少见的严肃,直视蒋淳的眼睛,说:“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前天晚上你给我买蛋糕,我很感激,也很感动,但也仅限于此。蒋淳,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我们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已经拿到毕业证了。”蒋淳说。
谢念慈一愣:“你说什么?”
蒋淳重复一遍:“我已经拿到毕业证了,你现在是老板,我是你的员工。”
谢念慈睁大了眼睛:“我已经结婚了。”
话音刚落,眼前隐隐发黑,他实在撑不住,跌回座椅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老师你还好吗?”蒋淳面露焦急,大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念慈险些叫出声,蒋淳的手非常热,炙热,灼热,紧紧环着他的手腕。他心头一瞬慌乱,要挣脱蒋淳的手,一面挣扎一面说:“不碍事,低血糖而已,我待会吃点东西就好……蒋淳,请放开手……不要和我拉拉扯扯的,别人看到了说不清……”
谢念慈才发觉他这一天什么东西也没吃。
估计低血糖犯了。
早上的那一幕在他眼前剧烈晃动,头又晕得厉害,委屈与孤独一瞬彻底淹没了他,眼泪汹涌而出。
他哭得厉害,撑着自己的额头,搞不懂人生怎么被自己弄得一团糟,他不敢去想林承望是不是出轨了,如果真的出轨了,他该怎么办?小鱼呢?他不想让小鱼被判给林家……
眼前骤然一黑,他被人挡住了。蒋淳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对他对视。男生身上有着洗衣液、剃须水和铅墨混在一起的气味,穿了一件白T恤,T恤之下是年轻健壮的身体,不断向外散发着暖意,而手掌堪称滚烫。谢念慈只觉得自己要被烧起来了,每一寸和男生接触的肌肤都在战栗,他甚至没有推开蒋淳的力气……
他有多久没感受到这种生命力了?
“谢老师,想哭就哭吧。”
蒋淳贴在他的耳畔,轻轻说话。
谢念慈闭上眼睛,试图甩开男生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语气严厉:“这不关你的事,蒋淳,请你自重。”
蒋淳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不关我的事,因为你有自己的家庭、丈夫、朋友……但你这几个月总是会在露台上发呆哭泣,他们都去哪了?谢老师,我没有恶意,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逾矩,我只是想问一问你,你快乐吗?你幸福吗?如果不快乐的话……想哭就哭吧,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替你保密,因为我……”
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