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走到了谢念慈的身边。
包间光线略显昏暗,谢念慈留着半长发,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勾在脸颊上,轻轻晃动。蒋淳的目光顺着发尾飘忽不定,从对方素白的脸庞,一直落到左手无名指的铂金戒指,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
“……一份金银菜炖润肺……大份的龙虾汤贵妃泡饭……杨枝甘露的话,每人一例,我们是几个人来着?”
谢念慈抬起头,笑眯眯问道。
蒋淳说:“一共六个人,谢老师不用点太多菜,我怕待会吃不完。”
“吃不完没关系,打包就好了,我还怕不够你们吃呢。”谢念慈说。
蒋淳正要接话,忽而听到嗡嗡嗡的手机震动声,他目光轻移,从谢念慈的手机屏幕一掠而过,上面赫然是“老公”两个字。
他忽而没了所有的兴致。
谢念慈拿起手机,看一眼来电,几乎是跳了起来,两颊泛起淡淡的红,对他们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说罢,快步走出了包间。
他一走,几个学生立马放松了下来,打游戏的打游戏,聊天的聊天,聊天内容围绕“谢教授真有钱啊”、“不对不对应该是他老公有钱”等话题。一旁的男生用手肘戳了一下蒋淳,八卦道:“诶诶,你有看到谁的电话吗?”
蒋淳正在用餐馆的热毛巾擦手,闻言淡淡道:“没有。”随后起身,对男生不好意思笑笑,“我去一下卫生间,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吧。”
美院里是个人都爱打听谢念慈的八卦。长得漂亮,老公有钱,年纪轻轻评上了教授,说没有后台谁相信?况且早年谢念慈的画展,背后的股东都是林氏,回到B美任教后,学校的许多项目林氏也插了手……学生喜欢谢念慈,因为他好说话,不过分严格也不会放任学生,但不妨碍在背后偷偷阴谋论。
蒋淳一直在通过流言认识谢念慈。
但流言终究是流言,真正的谢念慈是什么样的呢?
他关上包间的门,去了一趟卫生间,只是洗了洗手,随后沿着走廊,向尽头的露台走去,那里只有一个人的背影,谢念慈的背影。
谢念慈擅长画风景,他笔下的一切总是蒙着一层雾,雾蒙蒙的原野,雾蒙蒙的城市,雾蒙蒙的起居室……时间基本是太阳刚刚落山的那十几分钟,天地幽蓝,他用一线金色、或者白色,寥寥几笔,画出透过雾气那一丝微光。
天已经黑了,小洋楼之外就是沸腾的都市,光线太满太嘈杂了,五光十色堆在一起,看得人眼睛疼。只有玻璃门之外的谢念慈穿着白衬衫蓝牛仔,捂嘴低泣时,脸颊流下一线银光。
你哭什么呢?
为谁而哭呢?
蒋淳远远看着露台上的谢念慈。
是那个你打了七次电话,才回你一次电话的丈夫吗?
……
“抱歉,今天太忙了,待会还有酒局。”
男人的声音隔了大半个国土,电磁波让它失真,听起来闷闷的,背景音更是嘈杂,吵得谢念慈头疼。
“你在哪呢?”谢念慈问。
林承望说:“在KTV,G市管地皮的领导喜欢唱K,我在这里陪他们。怎么了?今天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太忙了,开了静音。”
谢念慈盯着不远处大楼的LED灯,上头一会儿滚动着招商广告,一会儿又变成求婚语录,写:XXX,请嫁给我吧!我爱你一辈子。想必这栋楼底下正是如火如荼的求婚现场。
他说:“为什么小夏也不接?”
小夏是林承望的助理。
“小夏生病了。”林承望说。
对面忽然传来一个甜腻的声音,一直“林总林总”唤个不停,谢念慈听了心砰砰乱跳,直截了当问:“谁在叫你?”
林承望说:“这边领导的一个下属,好啦,我这里太吵了,晚上再打给你,好不好?”
对面那个甜腻的声音不喊林总了,转而唱起了歌,还唱的苦情歌,惨兮兮的,被一个粗犷的男声吼了下来,换成了《精忠报国》。
谢念慈低下头,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林承望,你说,祝谢念慈生日快乐。”
林承望明显愣了一下,半晌,声音沙哑道:“对不起,宝宝,我忘了……对不起,祝宝宝生日快乐,我下周就回B市了,陪你和儿子一起去环球影城玩……”
谢念慈挂了电话。
对面没有再打过来,而是直接打了一笔大数额的钱,发消息说,晚上回去和他打视频电话。
总是这样。
一直是这样。
承诺的视频电话也会忘记。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为了钱和林承望结婚,连林承望也是这样想的,一惹他不高兴了就给他打钱,如果有一天出轨了,是不是也拿钱把他打发走了?
谢念慈咬着唇哭了一会儿,三十一岁生日,丈夫、儿子、父母都不在他的身边,B市那么大,他却没有人陪,也不好意思去打扰朋友,晚上八九点把人家拉出来听他诉苦,只好请学生吃饭,让这群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陪一陪自己。
擦干眼泪,谢念慈转过身,却发现玻璃门后站着蒋淳,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
“你怎么出来了?”他勉强笑了笑。
蒋淳推开玻璃门,对他笑,非常真诚阳光的笑容,说:“老师,生日快乐,我和同学们订了一个蛋糕,马上就要送过来了……”
谢念慈懵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