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樾,我以为那天晚上在重逢楼我已经讲的很明白了,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我有自己的判断。”
宋樾狠狠皱着眉,嘴角下撇,冷漠地看着苏淼。她固执己见,但背在身后的手在颤抖。
苏淼盯着她看了半晌,蓦地开口,选择击碎她最后的幻想。
“是宋清眠。”
宋樾脸部的肌肉猛地痉挛了一下。
“是你姐姐,她许了愿,现在懂了吗?”
宋樾攥紧拳头,没说话。
“行,随便你怎么去判断这些事情,但最后一句话我还是要问你。”
“你真的了解宋清眠吗?”
“……”
宋樾脑子里闪过些东西,然后对着苏淼咄咄逼人的嘴脸,如鲠在喉。
*
她想说。
她了解。
她当然了解。
宋清眠是她和她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之人,世界上最了解宋清眠的她说第三没人敢说第二,因为第一是她姐自己。
宋樾不屑与宋致诚那个混蛋有个好脸色,却十分敬重她的姐姐。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宋樾只记得妈妈在她五岁那年离开了她们,然后只有十岁的宋清眠从那之后收起了所有娇矜和任性,扮演起宋樾生命中如同母亲一般的角色。
长姐如母。
宋清眠做得很好。
后来宋致诚在丧妻三个月不到就迫不及待地将另一个女人接进宋家,假惺惺地告诉她们爸爸还是爱你们的,但事实上转眼就默许了那个女人破坏掉温絮存在过的痕迹的所有行为,随后还要她们懂得容忍,懂得体谅。
可笑至极。
五岁的宋樾就算再懵懂无知,也知道宋致诚的行为是多么的令人作呕。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了,看到这种可恨的行径只知道跑到姐姐那里不安地哭诉,问她是不是爸爸不爱她们了,爸爸不爱妈妈了吗?
那个时候,十岁的宋清眠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哦,对,是努力端起小大人的架子,板着一张小脸,哪怕眼眶里兜满了两潭潮湿的清水,也倔强地没让它们掉下去,随后又用瘦小的身躯将哭到颤抖的小宋樾抱紧,稳稳地接住她所有的眼泪和委屈,声音软软地安慰她说没关系啊,还有成为小星星的妈妈会爱她们,还有好好活在世上的姐姐会爱护妹妹。
小宋清眠摸摸自己唯一的妹妹的脑袋,说不要怕,还有姐姐在。
……
五岁的宋樾听完她的话哭得更凶了,天真善良地想姐姐好好哦,但这么好的姐姐还要去直面人面兽心的坏蛋,卑微地保护妈妈的东西,老天爷太会折磨人了。
宋樾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宋清眠为了在宋家立足需要放弃很多那个年纪该拥有的东西,所以在得到宋清眠的答案后就很懂事地没再去打扰姐姐做事了。
直到后来有一次,那时候宋樾初一,宋清眠高二。
叛逆期的小孩儿再怎么收敛,只为了不给敬爱的姐姐添麻烦,也还是没忍住,在听到某个世家公子哥笑话她有娘生没娘养的童言里,冲上去给了他一脚。
那公子哥被踹懵了,反应过来后骂了句神经病,还不怕死地扯到一个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关于宋清眠的黄谣,然后刚要离开的宋樾折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把那个男的和他那几个趋炎附势的小跟班揍进了医院,一对五战绩可查,不过她自己也火气上头拼了个头破血流。
这事儿当时闹得蛮大的,双方家长都被约谈了。
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宋致诚给她收拾烂摊子,出办公室的时候脸色阴沉,约摸是觉得太丢脸,冲过来不顾她连眼睛都有点睁不开的样子狠狠甩了她一巴掌,那一掌她来不及躲,差点就被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搞成脑震荡。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走廊,路过的学生老师都被吓得脖子一缩,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又多了起来。
宋樾脑子嗡嗡作响,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啊转啊转,晕头转向的时候旁边还有几个苍蝇叫嚷让她道歉。
道歉?道你祖宗十八代的歉。吵死了。
少年人年轻气盛,当即一个冲动就要推开前面的坏蛋,然后跑到虚张声势的苍蝇面前拍死那些招人嫌的玩意儿。
但这个时候,原本应该开开心心去研学的宋清眠突然出现了。
她像一个下凡历劫的天使,轻飘飘落到她前面,替她挡住了所有流言蜚语和冷言恶语,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她牢牢护在身后。
然后张开口,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的是非对错分析得彻底,承认自己这方的不是后,不卑不亢地要求那群苍蝇给她妹妹道歉。
当时所有人都愣愣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所以宋清眠无视他们的惊愕又重复了一遍。
毕竟在场的宋家权势最大,一个是锋芒毕露的继承人,一个是阴晴不定的掌权者,那几个家长拿不定主意,只能干巴巴地观察着两边的脸色。
然后宋樾在这个逼人的对峙气氛下回过神,没再纠结为什么宋清眠不在场也能知道这么多,只是听着她说话的语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宋清眠第一次冷冰冰地对待人,是她十岁后生的第一场宋樾看得到的气。
因为宋樾这个不省心的妹妹。
……
那事儿在宋清眠的强势介入后飞快解决,咋完事儿的已经忘了,只记得那群看人下菜碟的家伙像被下了降头一样,对着她点头哈腰地道完歉,并表示不追究后就灰溜溜地离开了,宋致诚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阵儿,因为公司还有事儿也匆匆离开了。
再然后宋清眠沉默地带着她去了医院,处理好伤口后,在她的强烈要求下选择居家休息。
宋清眠那时听完她的话后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开了一大堆药,随后领着她回家休养——当然,回的是宋清眠自己在校外租的房子。
宋樾当时极其忐忑不安,因为宋清眠那天直到晚上吃饭都没有再笑过,气氛太压抑了,宋樾心里紧张,只能主动找话。
她插科打诨地说姐我错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但如果还有人拐着弯说妈妈或者你的坏话,我下次还敢。
宋清眠没回她,还是冷着脸,她口不择言又说要是姐你实在气不过我没脑子犯错,打我一顿骂我一顿也行,毕竟棍棒底下出孝子嘛。
宋清眠终于看了她一眼,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声音不温不凉地骂了句滚蛋,你姐姐懒得很,不想跟不顾自己安危的人说话。
宋樾听出了点意思,小心地看着人的脸说那是事出有因,但姐姐你现在看上去好难过的样子,要不哭出来吧,在妹妹面前哭很保险的,绝对守口如瓶,不会崩坏你的形象。
是真的,那个时候或许是宋樾最接近宋清眠的真实的时候了。
因为宋樾看得出来,宋清眠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都被负面情绪笼罩得狗血淋头,看起来好像连精神都有点崩溃的样子。
她看上去好累好累,应该好好哭一顿发泄一下,才能好一点的样子。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樾说完之后,宋清眠只是红着眼瞥了她一眼,还是没有掉眼泪,轻轻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儿,然后温温柔柔地笑了。
她对宋樾摇摇头,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她说。
“阿樾,姐姐没有生你的气,更没有想要怪你的意思,只是今天这件事情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的位置有些尴尬,于阿姨最近天天和父亲在一起,如果……如果以后有更多的人在某些人的默许下,做出比今天更过分的事情,那都是无法避免的。”
“姐姐不会阻止你做这些,你尽管去做好了,出了事姐姐替你兜着,毕竟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看着你,照顾你,你总要学会反抗那些人,学会不让人看轻你,觉得你好欺负,所以你只管一往无前,姐姐会永远站在你身后帮你收尾。”
“但做这些事情之前,只有一点你必须记住,不准拿自己的生命当你赌注的筹码,这是我的底线。”
*
宋清眠那天晚上难过又隐忍克制的样子,和她一字一句说下的那么长一段话,宋樾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她真的了解宋清眠吗?
答案是肯定的。
但了解多少,宋樾不知道。
宋樾始终没有回应苏淼的问题,因为她此刻看着苏淼讳莫如深的神色,心中泛着冷意,刚刚苏淼有句话提醒了她。
她早该察觉到的,苏淼刚刚的那个安排,现在逼问的这个架势,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她证明一点——哪怕是她这个与宋清眠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对姐姐的了解也是不算多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到最后会不会又一次让她姐姐觉得自己的妹妹是如此得让人不省心。
而且她那点可怜兮兮的了解,在碰上与沈云念在一起时的宋清眠,是无效的。
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
“我知道,”见人沉默了太久,脸色变来变去的,最终定格在苍白无力的,苏淼心中无奈,秉持着想多错多的态度,她斩断宋樾的思索,在她犹疑地望过来时,叹了口气,“你想让宋宋早点回来,是吗?”
宋樾点点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这话说得实在突兀,又让人云里雾里的,但宋樾听懂了,面色略有松动,看了看旁边还在昏迷不醒的两个人,沉吟了一会儿,冷声道:“那我就信你一次。”
“但如果我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苏淼听到这种威胁仍然面不改色,只是耸了耸肩,“有小钢琴在,会出事儿的一定不会是你姐姐,但如果你实在不放心,那我也把话撂这儿了。”
“真出事儿了,我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