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樾?是叫这个名字吧?我曾经...听你姐姐提起过。”
似乎一语惊雷,黑云聚积的天空扯过一道长长的闪电,昏暗的走道有一瞬间的白光映射。
“苏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樾皱起眉,扯了扯嘴角笑了,明知故问道。
夜雨带来的凉风扑面,有一些轻薄的雨丝,像柔软的羽绒般粘在脸上,苏淼抬起手,抓着不断被水珠布满的防盗窗棂,注视着某处。
“你不用跟我装傻,...现在已经十点了,睡不着的话,回你的宿舍关好水电,带上伞,等会儿跟我去一个地方。”
话落,苏淼目不斜视地回了宿舍,宋樾警惕地看着她回去,三秒后,她转身回房间去拿伞了。
……
耳边习习生风,淅淅沥沥的雨顺着透明伞面向下滑,扎进地面,跑进排水道里。
四只黑色的雨靴随着主人的动作,隔离开地上浅浅一层的积水,积水飞溅,无声,如零散的玻璃碎屑。
当沉默的两人踏足格利致最西边的重逢楼时,似欢迎似驱逐,白花花的狭长闪电劈开深黑色的天幕。
“...前辈口中说的‘曾经’,不是指的现实世界吧?”
气氛过分的压抑,宋樾索性也懒得装了。
〔叮——10楼,到了——〕
电梯停了,二人走出电梯,苏淼却不急着回答宋樾的问题。
现在,十楼是重逢楼的顶楼,有一扇窄窄高高的铁门通向天台,铁门是上了锁的,苏淼蹲下来在铁门底端的缝隙里摸索了一阵,摸出来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宋樾安静地站在她后面,看着她拍了拍那钥匙上头的灰,然后弯下腰去开那道铁门。
前面的锁很快就解开了,苏淼稍微用了点力推开铁门,咯吱咯吱的声音随之响起,侧面表明了这门已经年久失修,不过还算坚固。
苏淼将钥匙放进口袋,踏过门槛的时候撑开雨伞。
宋樾跟在她身后,这时,苏淼终于说话了。
“应该是五年前,在我尝试第十三次回溯的时候,那个时候她站在这里,跟我说两句话。”
“她说,她还是没有找到那个时间线,想必是百日逃杀的机制察觉到了什么,但是没关系,她不会放弃。”
“她说,这个世界太丧心病狂了,把不该牵扯进来的人送了过来,其中一个,是她的妹妹。”
“那个时候,重逢楼才只有五层。”
宋樾听完愣了一秒,随后耳旁的雨声渐渐离她远去,大脑嗡嗡作响,狠狠呆立在原地。
她又不傻,这短短几句话意味着什么,无需片刻她便能听出其中的隐藏信息,下意识忽略掉苏淼的前三段话。
“所以,前辈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年了吗?”
出乎意料的,苏淼摇头否定了。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宋樾站不住脚跟。
“我可没那么有勇气。最勇敢的应该是你姐姐。”
宋樾张了张口,哑口无言。
“你知道吗,五年,这里看不到任何真正活着的人,然后就像现在这样,每次我来,都会下好大的一场雨。”
“全世界的水好像都会重逢,这句话是你姐那时候说的,但是,我并不赞同。”
滚滚雷声响彻天际,雨下得更大了,雨珠哔哩啪啦又毫不留情地砸在重逢楼楼顶,砸在摇摇晃晃的铁门上,砸在宋樾的脚边。
宋樾怔忡地看着转向自己的那张分外惨白的脸,忽然觉得遍体生寒,讷讷半晌,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其实已经有无数的疑惑和困顿从脑海中肆无忌惮地冲出来了,但她问不出来,什么都问不出来。
就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一样,宋樾握紧拳头,闭了闭酸胀的眼睛。
“...她跟我提起你的那一次,是我们的第二次重逢,不过很遗憾的是,那一次她也没能找到小钢琴。”
宋樾心底一凉,脸色有些难看,“前辈口中的‘小钢琴’,是说沈云念那个家伙吗?”
说完,她又不禁冷笑一声,带着浓烈的嘲讽意味。
苏淼听出来了,忍不住困惑地审视起宋樾那冷漠的眼神,“你好像很恨她?为什么?”
抓着伞柄的手收紧,宋樾嘴角咧了咧,笑得很冷。
“如果我说,是她杀了我姐……难道我不该恨吗?”
“这不可能。”
苏淼蹙起眉,斩钉截铁地说道。
“即便小钢琴一直很拧巴,但她……”
“呵,谁说真心不会瞬息万变呢?”
“...所以呢?你亲眼看到小钢琴害死了宋宋吗?”
宋樾没有说话,但她的神色告诉苏淼,她确实亲眼看到过。
苏淼默了默,看着宋樾固执的样子,选择越过这个话题,却又突然说了句无厘头的话。
“今夜的雨下得真的太大了……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苏淼垂眸看了看地面浑浊的雨水,脚尖一转,走向大开的铁门。
“...前辈。”
宋樾却侧过身,盯着灰色雨帘中单薄的身影,抿了抿唇。
“我很想知道……我姐她……她又回溯了多少次呢?”
触碰铁门的指尖微顿,苏淼回过头,望着那张与宋清眠有几分相似的脸,沉吟着。
她在雨幕中与宋樾无声地对峙。
天色太暗了,她们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无数滴雨珠被冰冷刺骨的风裹挟着,沾湿了二人的衣角。
“...我这么说吧,只要你拥有生命牌,你就能使用‘回溯’,而每个人一年可以许一百次,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超过二十五次,回溯者身上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东西了。”
“但回溯者永远不可能死去,她们永远被迫活着。”
“所以这个时候,神树就会拿走她们的记忆。过去的一秒、一天、一年又或是现在经历过的...这些都可能会被取走,但也会在回溯者失败时完整地归还回来。”
“如此反复,无法避免。”
苏淼顿了顿,看着宋樾神思恍惚的样子,松开了掐了许久的手心,掌心处冒出点殷红,又很快被斜过来的雨水洗刷一净。
“很不敢置信对吧?百日逃杀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则,回溯越多,离真相越近,也会继承更多的仇恨。”
“这对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来说,是很痛苦的。”
“我每次看到宋宋的时候,在这个天台,她太过勇敢安静,以至于我每次都差点忘记她正在承受痛苦。”
说到这里,苏淼笑了,眼神却落寞,雨潮翻涌进她暗淡的眸底,如潮般扑上岸边,又飞快退却。
“好在游戏还有另外一个隐性规则,如果有人愿意与回溯者发生因果纠缠,那么回溯者的痛苦减轻一半。”
“宋樾,我这样说……你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