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止，这些事情太过错综复杂。不过既然你们来了，那我便说了吧，你们认真听。”
众人精神一震。
...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苏淼，姑且，算得上是你们的前辈。”
“前、前辈？”
“嗯，”苏淼轻声回应，“或许这样说太突兀了，唔...那我换一种说法吧。”
她的那只眼睛突然锐利地刺向站在床前的八个人，一种难言的气场铺展开来。
无由来的，正在认真倾听的人们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听过‘回溯’吧？”
凉风的呼啸声戛然而止，每一个人都心中大骇，下意识把手贴在放着令牌的口袋上。
“...听过。”
“那你们......”苏淼扫视了眼这些神情骤然凝重的人，“也已经使用过了，对不对？”
“...嗯。”
沈云念应了一声。
“哦……”苏淼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那我就没看错了。”
宋樾一直在观察她，见她时不时看那人和她姐，电光火石之间似乎知道了点什么。
宋樾收敛神色，突然开口道:“听前辈的意思，难道前辈也使用过吗？”
“嗯，”苏淼沉沉应了一声，“实不相瞒，‘回溯’这个机制，我动用了整整二十五次呢。”
“二、二十五次？！”
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眼前这个女生在开玩笑，毕竟这个机制是她们前不久才有些眉目的，而且哪怕只接触了它一次，也知道里面的水深得可怕。
沈云念看不见就是一个证明。
然而身处此情此景，眼前的人这么真实，表情也这么认真。
宋清眠暗暗捏紧衣角，想起之前沈云念的那次短暂性失明，以及那本“她”写的日记上的内容。
再加上...最开始拿到许愿牌时，上面给出的那些许愿条件……
没有人不会多想，而有一个人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在其他人还在思索的时候，已经直接了断地开了口。
“那前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因为...‘回溯’吗？”
语毕，在场的人包括床上的人都看向了沈云念。
“是。”
苏淼承认了。
床前的人们心头一紧，随即发现了更加惊悚的事情——苏淼身上的白色纱布——二十五次回溯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想想该怎么说，‘回溯’这个机制，说抽象点，就是哗地一下消失在原来的时间段，又哗地一下出现在过去经历过的时间段里。”
似乎是在考虑每个人的理解能力，又或者是在组织语言，苏淼说的速度并不算快。
“ ‘回溯’只能回到过去的，而不能去到未来的，而且我想你们肯定已经猜到了，许一次回溯就会付出代价。”
“比如，眼睛和耳朵吗？”
宋清眠眉间微挑，但眸底的情绪却并不放松，在苏淼看来，那里面反而是晦涩的。
于是苏淼牵动嘴角笑了笑，“不止，只要是属于你的东西，都有可能成为交换回溯的物品。”
“不过呢，这个代价与平常的许愿代价是不一样的。”
“虽然都有个评判标准，但后者显然更严格。”
“假如说你许愿回溯到一秒前，那可能代价就是体内的某些细胞随机坏死一个，如果是一天，那可能是失去一个指节的活动能力，然后以此类推下去。”
“当然回溯并不止是指时间，也可以是特定的某些东西，这个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以后...也许会明白的。”
“对了......”苏淼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之前说要去第四关了，是吗？”
众人对视一眼，“是的，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在想进度推这么快也很厉害了，毕竟那个时候，我和队友们走到第五关，都要废好大的力气呢……”
她的语气听上去太过于悲哀，让人听得心里无端地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即使她们与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并不认识，即使她们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种外来的旁观者的心态，但听着叙述者的娓娓道来，也仍然会觉得窒息。
“那...苏前辈，”元袅忽然站出来，她手里捏着那块不厚不薄的晶片，“刚才听您说了那么多，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苏淼眸子动了动，颔首，“嗯，你问。”
元袅点了两下令牌，忽略掉身后那点轻微的拉扯，开口问道:“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在定位中没有显示您的位置呢？按您的话说，您曾经应该也是这场游戏的参与者，那理所当然的，也该被分配到一块令牌不是吗？”
话落，在场的除了床上那位外都偷偷掏出令牌，点开定位，小小的屏幕上八个红点几乎团在一块儿。旁边空出的一大片蓝色区域没有任何信息显示。
目光交接，众人看向苏淼，苏淼却是一脸平淡。
“因为我的生命牌在那边，中间地带嘛，不会有人知道的。”
齐佑抠了抠指头，闻言成功踩错了重点，“生命牌？原来这玩意儿叫这个呀……”
丁涛浅浅失语了一下，想给人一个爆栗，不过齐佑已经很有先见之明地跑开了。
林向晚双手抱臂，“那前辈口中的‘中间地带’又是指？”
“你们转头就能看见了。”
“看到那个庞大的黑影了吗？那就是魇，我的生命牌……”
苏淼猛然顿住，众人回过头，见她眼眸暗淡地凝视着某处，顺着看过去。
“……我去，这些，是什么东西啊？！”
成群的红色小纸人忽然从宽阔的树后冒出来，熙熙攘攘的，她们跳着步子朝着这边簇拥而来。
以苏淼的病床为中心，所有人都被包围在了一个大圆环内。
沈云念无意识拉过宋清眠，让她后退一步。不明所以的人们都十分警惕地盯着地面上那些奇怪的小红人儿，余光游移于苏淼和她们身上。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似乎才有心力去计较空气中弥漫的隐隐悲伤的情感气息，无一不心底一重，某种油然而生的情愫在每个人的心脏内部狡猾地躲藏了起来。
苏淼心中感伤了一会儿，一转头看这群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又盯了一眼小红人儿。
“她们是我的客人。”
苏淼开口对着小纸人说道，声音很温柔，和宋清眠的那种温柔不一样，她的温柔好像是很少见的。
惊讶的目光聚集到她的身上，她恍若未觉。
“不会用太长时间的，你放心，我会把她们安全送到第四关去。”
她一字一顿地保证着，小纸人们往后跳了一步，表示明白。
宋清眠和沈云念一直看着她们互动，听到她的话，不知为何心中微涩，这时，苏淼又眼皮一撩，注意力重新放到她们身上。
“...我不能说太多，现在时间也没多少了，你们把生命牌放在手里，闭上眼睛就可以回到最初送你们来这里的列车上了。”
“那趟列车会把你们载到第4关那里去。”
语毕，众人纷纷对视了一下，林向晚随手撩了撩披散的头发，“那前辈咱……”
“话说回来，我们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重逢了。”
“好的……嗯！?”
林向晚和其他人都忍不住瞪大眼睛，齐佑的直男癌症适时发作。
“但前辈你不是都……！”
丁涛熟练地捂住他的嘴，三秒后又松开，没留意某人愣住的表情。丁涛从他兜里拿出生命牌，又拿了自己的，随后礼貌地微笑告别的同时，无情地又蒙上了齐佑乱眨的眼睛。
“各位~列车见喽！”
“诶！喂……！”
齐佑的喊叫声0个人在意，顶多嘴角微抽，唐雪就是其中一个，她抽完后，拿出令牌说了声拜拜，也走了。
林向晚想了想，搓着手心问苏淼。
“那啥，苏前辈，我想问一下哈，这个，到第四关还要多长时间呢？”
苏淼看着她那贼兮兮的眼睛，思考了一下。
“应该是四个小时，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林向晚摆了摆手，边掏牌子边嘀咕道，“四个小时？时间很充沛嘛嘿嘿嘿嘿……”
听力极好的沈云念眼皮子一跳: ……
收拾好的林向晚将令牌揣进手中，招手:“拜拜~”
“...我们也走吧。”
宋樾主动说道，元袅眸孔微瞪，慢了半拍才拿出令牌。
“姐，”宋樾临走前看了一眼苏淼和沈云念，眸底转深，“我们先去了，你们抓紧。”
宋清眠一愣，“...好。”
宋樾转过身，同元袅一起离开了。
此时此刻只剩下了苏淼她们三个人。
周边的小纸人大部分如潮水般退却，只留了小部分守在病床边上。
“...你们不走吗？”
“前辈不是还有话想说吗？”
苏淼狠狠一怔，随后又有一些怅然地阖上眸子，“啊...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很熟稔地吐槽了一句，“还是这么会猜测别人的心思……”
光叶浮动，床边的小纸人被这阵扰动的清风拂得跌了一大片儿。
弯弯曲曲的树梢上悬挂的小巧风铃浅浅荡响，绸带在其末端晃了晃，衣襟被打湿。
还留在这里的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虽然，我还是想说……”
“如果，可以的话……”
“你们一定要...珍惜好现在身边的朋友……”
“因为这场逃杀到现在……已经不能再失去什么了……”
湿热的泪珠在仅剩的单只眼眶滚落，一只小纸人攀上病床，将自己浸湿。
它很快就软了下来，牺牲了。
床前的两个人心脏紧缩起来，大脑出现了几秒的空白，然后有些沉痛的记忆像跗骨之蛆一般，如顽劣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她们的脑髓里。
挣不脱，看不清。
两人不是很明白她口中“失去”的到底是什么，只以为是回溯的代价。
“而且啊，”苏淼将悲伤的视线定格在宋清眠与沈云念的发带上，笑得勉强，连带着嘴角边的酒窝都是苦涩的，“你们本来不用叫我前辈。”
宋清眠和沈云念呼吸一滞，宋清眠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发带上的纹路，薄唇微抿，脸上的面具险些要崩裂了，她转移话题，“苏前…苏淼，这个发带上的字，是指你吗？”
“嗯，”苏淼眼中带着泪花，她眨了眨眼睛，又有一颗泪掉下去，她的身边已经掉了一些决然赴死的小纸人，“好看吧？我就说嘛，很适合你们俩。”
……
沈云念侧目看了看宋清眠，见她望过来，眨了下眼睛又转头朝苏淼道，“是很漂亮。”
闻言，苏淼唇边的笑变得有些微妙，旁边的小人拍了拍她的耳垂外的纱布，她才轻咳了两声。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回到车上去吧，这个发带……可以一直带着吗？”
两人下意识点点头，说好。
“……等一下，”宋清眠却是想起什么，“你之前说的重逢，是在第四关吗？”
沈云念伸向口袋里的生命牌的手一顿，苏淼俏皮地笑了一下。
“不是很清楚呢，也许吧。”
“好吧，”宋清眠拿出生命牌，停了停，牵起沈云念的手，“发带我们会戴好的。”
宋清眠温柔地对苏淼笑了笑。
“再见。”
……
两人消失在这片空间里。
苏淼偏头看着远处的黑影，声音放得极轻。
“我没事，顾雨。”
“第四关太重要了，而且，我有种预感，这一次应该可以。”
“……”
“只是相比之下，宋宋真的要比我勇敢了太多太多……”
“也不知道小钢琴到时候要是知道这些……”
“咳，算了，为了她和小钢琴不重蹈我们的覆辙，再回溯一次不算什么的。”
苏淼低眸，眸中盛满了碎光。
“顾雨，她们只是忘了，又不是换了或是失去了脑子或者心脏。”
“…她们仅仅是忘了……”
失落撞倒纸人，风停息，一片粉光叶子从树上坠落下来，降临在苏淼脖颈处。
小纸人儿歪歪扭扭地爬起来，跳下床与其他小纸人一块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