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烦的是吃食。
那几个女人带富察含钰出去,总买吃的。什么点心铺子的新式糕点,什么胡同口的小吃,什么洋人开的蛋糕店,什么都买。
买回来,那孩子就给他带。
第一次带回来的是点心。
用油纸包着,扎着绳,鼓鼓囊囊的一包。那孩子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他案上,小声说:“这个……好吃。”
霍鼎钧看着那包东西,愣了一下。
“给我的?”
富察含钰点点头,点得很轻。
霍鼎钧打开油纸,里头是几块糕点,方方的,黄黄的,上头撒着芝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酥的,芝麻香。
他嚼着,抬起头,看见那孩子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怕他不喜欢。
霍鼎钧把嘴里的咽下去,说:“还行。”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眼睛弯了弯。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笑。
霍鼎钧看着那个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了。
后来那孩子就常带了。
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小吃。有一回,带的是一份爆肚。
用饭盒盛着,包了棉布,还冒着热气。
那孩子把饭盒放在他案上,说:“路过那家店……就带了一份。”
霍鼎钧看着那包爆肚,想起那天在小店里,这孩子被蒜辣得直抽气,还小口小口地嚼,嚼完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好吃”。
他想着,那嘴角又动了动。
“你吃了没?”
富察含钰摇摇头。
霍鼎钧把荷叶包往他那边推了推:“一起吃。”
富察含钰愣住。
霍鼎钧说:“搬把椅子过来。”
富察含钰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把椅子搬过来,放在霍鼎钧书案边上。
他坐下来,看着那包爆肚,不知道该干什么。
霍鼎钧递给他一双筷子。
他接过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蒜味冲上来,他又抽了口气。
可他没停。
嚼着嚼着,那眉眼就松开了。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他嚼东西的样子,看着那慢慢舒展的眉眼,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吃着,各吃各的。
偶尔筷子碰到一起,那孩子就缩一下,小声说“对不起”。
霍鼎钧说:“吃你的。”
那孩子就又伸筷子。
一包爆肚,两个人,一会儿就吃完了。
后来还有别的。
有一回,带回来一本书。
不是账本,不是文书,是一本真正能看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霍鼎钧没细看。那孩子把书放在他案上,说:“这个……给霍爷。”
霍鼎钧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讲洋人那边风土人情的书,翻译过来的,字里行间印着插图。
他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怎么想起来给我买书?”
富察含钰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顾暖说……霍爷平时看的都是正经书,没什么闲书看。这个……有意思。”
霍鼎钧听着,没说话。
他把书收下了。
后来就放在书案边上,偶尔翻一翻。
有一回,带回来一对袖扣。
蓝宝石的。
小小两颗,嵌在银色的托上,在光底下泛着幽幽的蓝。
霍鼎钧看着那对袖扣,愣住了。
这东西不便宜。
他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哪来的?”
富察含钰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襟。
“买的。”
“哪儿来的钱?”
富察含钰的声音更小了:“打牌赢的钱……还有霍爷给的钱,攒的。”
霍鼎钧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拿起那对袖扣,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蓝宝石的,成色不错。托是银的,做工细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富察含钰。
那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霍鼎钧开口了,那声音比他想的还轻。
“帮我换上?”
富察含钰抬起头,愣住了。
霍鼎钧把袖扣递给他,又伸出胳膊,把袖子上的旧扣子亮给他看。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对袖扣。
他的手有点抖。
抖抖索索的,解了半天,才把那颗旧扣子解下来。
然后他把新扣子穿进去,扣上。
一颗。
两颗。
都换好了。
他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
霍鼎钧抬起胳膊,看了看那对蓝宝石袖扣,在光底下亮亮的,好看得很。
他点了点头。
“不错。”
富察含钰听着这两个字,那肩膀松了松。
霍鼎钧看着他,看着那张低着的脸,看着那微微发抖的睫毛,看着那双不知道该放哪儿的手。
他忽然想说什么。
想说他不用攒钱给自己买东西,想说这些东西他都不缺,想说他的钱就是这孩子的钱,想怎么花都行。
可他看着那孩子,那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孩子攒钱给他买东西,是想让他高兴。
就像以前炖汤、送夜宵、收拾书房一样,是想让他高兴。
可那不一样。
以前那些,是从那些“伺候人的屁话”里学来的,是把自己当成奴才,是想让他别赶自己走。
现在这个,不一样。
这是用自己赢的钱、自己攒的钱,买来给他的。
是这孩子自己想做的事。
霍鼎钧想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他开口了。
“以后别攒了。”
富察含钰浑身一抖。
霍鼎钧看着他,继续说:“想买什么就买。钱不够,跟我说。”
富察含钰听着,那眼眶又酸了。
他低着头,点了点。
点得很轻。
霍鼎钧看着他,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天,快黑了。
那盏小台灯,还没亮。
可霍鼎钧觉得,这屋里,不空。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碟没吃完的绿豆糕,那个丑得惊人的摆件,那几包点心和爆肚,那本书,那对袖扣——
到处都是那孩子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孩子,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翻上来。
可这回,那酸涩里头,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他不敢认的东西。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去把灯点上吧。”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红血丝,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可那茫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亮。
他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拽动拉绳,点上那盏小台灯。
暖黄的光亮起来,拢成一团。
他坐在那团光里头,拿起账本,翻开。
霍鼎钧坐在书案后头,看着那团光,看着光里的人。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屋里两盏灯,照着两个人。
外头的风,吹着窗外的树,沙沙响。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