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风峡一爆,天地改色。
昔日雄险的峡谷,如今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地表焦黑,石屑成灰,空气中残留着法则破碎后的紊乱气息,以及一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大地道令的残韵。
两大圣地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七位涅槃长老当场陨落,五位重伤濒死,门下弟子死伤过半,凌霄掌门凌苍、万法掌门法相两大洞天境道基受损,修为倒退数十年。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换血境的凡骨少年。
陈凡。
这个名字,在中州大地之上,已经成了禁忌。
圣地对外宣称:逆贼陈凡,窃夺天地至宝,残害圣地长老,罪大恶极,已在乱风峡被正道联手镇压,神魂俱灭,道令碎片重归圣地。
一时间,天下哗然。
有人惋惜,有人恐惧,有人暗自称快,更多的,是那些沉默了千百万年的凡骨修士,在无人可见的角落里,低下了头颅,眼中燃起一点不甘的火。
凡骨问道,才刚刚看见曙光,便要熄灭了吗?
没有人知道,在深渊最底层、最幽深、最接近地脉源头的一条隐秘石缝之中,一点微弱到极致的金光,还在顽强地闪烁着。
那是陈凡的残魂。
道基崩碎,凡骨焚尽,肉身湮灭,神魂撕裂……他几乎失去了一切。
可他没死。
魂不灭,志不熄。
凡骨一脉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天赋,不是根骨,不是机缘,而是那股碎一万次,也能重新拼起来的韧性。
此刻的陈凡,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感知,只剩下一丝最原始的“不肯死”的意志。
他像一粒埋入地底千万年的种子,在黑暗、冰冷、死寂的深渊之下,靠着地脉深处一丝丝微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大地之气,缓慢地、艰难地、一点点地聚拢着破碎的神魂。
这个过程,慢得令人绝望。
一天,两天,三天……
一月,两月,三月……
乱风峡外的追杀渐渐松懈,圣地的巡逻队伍越来越少,凌苍与法相回到中州闭关养伤,关于陈凡的传说,渐渐被新的天骄、新的纷争覆盖。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过了整整半年。
地底深处。
那滴金色血珠,终于微微一颤。
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从无尽黑暗中,缓缓苏醒。
“咳……”
无声的咳嗽,在魂体之中震荡。
陈凡的意识,像是从一场万古长眠中醒来,沉重、混沌、剧痛,如同无数根针,扎进神魂的每一处缝隙。
他想睁眼,却没有眼睛。
他想抬手,却没有手臂。
他想呼吸,却没有身躯。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深入魂核的痛楚。
“我……还活着?”
破碎的意识,艰难地凝聚出第一个念头。
记忆如同碎裂的镜子,一片片拼凑回来——
万宗坛上一拳镇仙骨,黑石峡谷一锤镇涅槃,乱风峡前燃道焚骨,以一己之躯拦下两大洞天,最后引爆道令,以身殉道……
最后的画面,是炎舞泪流满面的脸,是林青与赵轩嘶吼的背影,是大地莲台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东方。
他们……走了。
安全了。
一丝微弱的释然,从残魂之中散开。
足够了。
能护着他们离开,能让凡骨的希望不至于彻底断绝,就算自己落得如此下场,也值了。
陈凡的残魂轻轻颤动,尝试感知周遭的一切。
这里是乱风峡深渊底,地脉深处,灵气稀薄到近乎没有,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大地气息,缓慢流淌。
他的肉身已经彻底湮灭,连一丝尘埃都没有剩下。
道基崩毁,丹田破碎,凡骨焚尽,经脉不存。
如今的他,只剩下一缕残魂,依附在一滴本命精血与半片道令碎渣之上,苟延残喘。
别说修行,别说再战,就算想凝聚出一具完整的魂体,都难如登天。
换做任何一个修士,落到这般境地,恐怕早已意志崩溃,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可陈凡没有。
黑暗之中,那丝微弱的意志,缓缓抬起。
没有不甘,没有怨愤,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顽固的坚定。
“凡骨者……非天定,乃己成。”
无声的字句,在魂海中一遍遍回响。
没有肉身,便以魂为身。
没有道基,便以志为基。
没有凡骨,便以心重铸。
我曾是凡骨,从零开始。
如今,我连凡骨都失去了,依旧可以——从零开始。
问道之路,本就如此。
摔得越狠,爬起来时,站得越稳。
陈凡的残魂不再挣扎,不再急躁,而是安静地沉入地脉气息之中,像一株蛰伏的草,耐心等待着第一滴雨露的降临。
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一年?十年?百年?
他都等得起。
东域,黑风山脉。
这里是中州与东域交界最混乱的地带,群山连绵,瘴气弥漫,盗匪横行,妖族盘踞,大大小小的宗门、山寨、部落不计其数,没有统一的秩序,没有绝对的霸主,弱肉强食,便是唯一的规矩。
一座隐蔽在万丈悬崖之下的山洞,便是炎舞、林青、赵轩三人半年来的栖身之所。
洞口被瘴气与炎舞以圣火布下的隐蔽阵法掩盖,寻常修士就算从洞口走过,也难以发现这里藏着三个人。
洞内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角落堆着晒干的兽肉与野果,石台上摆着几瓶低阶疗伤丹药,石壁上插着几根发光的萤石,将洞内照得一片柔和。
半年了。
自从乱风峡一别,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陈凡整整半年。
炎舞坐在石床边缘,一身火红的衣裙早已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粗布劲装,长发简单束起,少了几分焚天谷圣女的高傲耀眼,多了几分山野间的清瘦与温柔。
少女双手托着下巴,望着洞口方向,眼神怔怔的,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落寞。
她瘦了很多。
昔日光洁的脸颊微微凹陷,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与担忧留下的痕迹。
曾经骄傲耀眼的焚天谷圣女,如今却像一株守在崖边的花,安静地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圣女,又在想陈长老吗?”
林青抱着一捆干柴走进洞内,声音放得很轻。
这半年,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怯懦普通的青云宗弟子,眼神沉稳了许多,身手也利落了不少,为了活下去,为了等待陈凡,他逼着自己快速成长。
炎舞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
“已经半年了……”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他真的还活着吗?”
这句话,她这半年来,问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像一把小刀,轻轻割在心上。
林青放下干柴,沉默片刻,还是坚定开口:“一定会活着的。陈长老那么厉害,他说过凡骨问道,至死不休,他不会就这么死的。”
“我们再等等,再多等一段时间,一定会有消息的。”
赵轩从洞口走进来,肩上扛着一头刚猎杀的黑纹兽,身上沾着些许尘土与血迹,却依旧眼神锐利:“圣女,林青说得对,陈长老绝不会死。圣地越是宣称他死了,越说明他们心虚。”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养好实力,等陈长老回来,我们才能帮上他。”
赵轩的变化最大。
昔日桀骜冲动的少年,如今变得沉稳、果决、可靠,成了三人中最负责的战力担当。
炎舞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一脸坚定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比谁都想相信陈凡还活着。
可乱风峡那一幕,太惨烈,太绝望。
两大洞天境亲自出手,道令自爆,天地崩塌……那样的局面,怎么可能有人活下来?
每一次闭上眼,她都会梦见那道孤立在天地之间的青衫背影。
梦见他浑身浴血,却依旧一步不退。
梦见他回头对她说:“听话,走。”
梦见他最后那句,凡骨者,非天定,乃己成。
心,就会一阵阵抽痛。
她认识陈凡的时候,是在万宗城。
那时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沉默寡言,站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像一粒尘埃。
她是焚天谷圣女,众星捧月,耀眼夺目,最初只是出于好奇,才靠近这个被所有人轻视的凡骨少年。
可看着看着,她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她看见他在擂台上,以凡骨之躯,打破仙骨神话。
看见他在险境中,沉稳如山,护着身边每一个人。
看见他明明自己伤痕累累,却还要笑着说“我没事”。
看见他明明可以独活,却选择燃道断后,用命换他们生路。
骄傲如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道,是焚天圣火,是焚尽一切阻碍,是成为焚天谷最强的圣女。
可直到遇见陈凡,她才明白。
她的道,不知不觉间,已经跟随着那道青衫身影,走了很远很远。
他在,道就在。
他不在,她的道,便没了方向。
炎舞轻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安与思念。
“我不是不信他……”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他。”
“怕他一个人,在很黑很冷的地方,没有人陪着。”
“怕他伤得那么重,连一句疼,都没有人听。”
林青与赵轩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有些情绪,只有心里装着那个人的人,才会懂。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极其细微的颤动,从炎舞胸口的位置,轻轻响起。
炎舞猛地一怔。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藏着一枚她贴身佩戴了半年的、不起眼的土黄色小石片。
那是当初在黑石峡谷,陈凡破阵时,飞溅出来的一点大地道令碎屑。
当时她悄悄收了起来,当成唯一的念想,日夜贴身佩戴。
半年来,这枚石片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可就在刚才——
它动了。
很轻,很弱,却清晰无比。
“这……”炎舞脸色一变,猛地将石片取了出来。
萤石光芒之下,小小的土黄色石片,正微微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金光。
那是大地道令的气息!
那是……陈凡的气息!
炎舞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呼吸瞬间急促。
“他……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少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石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