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缓缓落定。
青云宗那座狭小的院落之中,此刻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还留着一道清晰的拳印,深约三寸,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天地之力硬生生烙印而成。拳印旁,几株不起眼的狗尾草安然无恙,叶片上的露珠甚至未曾晃动半分——这便是力量掌控到极致的证明,霸道之中,藏着精准到毫巅的收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院中央那道布衣身影上。
陈凡怀抱灵犀兽,立在原地。他穿的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衣角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衣袂不染半分尘埃。他的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随手挥退了一只聒噪的苍蝇,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却又仿佛能容纳整片大地的厚重与苍茫。
在他身前不远处,天剑门少主——剑无双,此刻半跪于地。
那柄陪伴他多年、由天剑门开山祖师亲手淬炼的“青云剑”,此刻已断为两截。剑刃崩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剑柄上的宝石早已碎裂,露出里面黯淡无光的剑芯。剑无双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撑着地面,右手握着那半截断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将青石板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他的嘴角溢血,面色惨白如纸,一张原本俊朗孤傲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一双原本傲视同辈、目空一切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惊骇、震怖,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如同坠入冰窟,再也看不到半分光亮。
换血境初期。
这是剑无双的修为,也是他傲立中州年轻一辈的资本。
天剑门,中州八大宗之一,传承三千年,剑道底蕴深厚无比。剑无双作为天剑门这一代的少主,天生剑骨,三岁识剑,五岁引剑入体,八岁便已踏入锻骨境,十五岁突破炼脏境,二十岁登临换血境,被誉为天剑门万年一遇的剑道天才。
在中州年轻一辈的榜单上,他稳居前十,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存在。即便是面对一些换血境中期的修士,他也能凭借精妙绝伦的剑道技巧,战而胜之。
可就是这样一位天之骄子,此刻,却被眼前这个连名号都无人知晓的布衣少年,一拳轰败。
不是缠斗数百回合后的险胜,不是依靠宝物加持后的侥幸,更不是势均力敌之后的一招定乾坤。
是彻头彻尾的碾压。
是摧枯拉朽的击溃。
是连剑都来不及出鞘,便已落败的绝望。
“噗——”
剑无双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腾逆冲的气血,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这口鲜血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数朵血花,他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原本充盈的换血境血气,此刻如同漏了气的皮囊,飞速消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至少有十三条被那一股霸道绝伦的拳劲震裂。换血境修士赖以生存的血气之力,在那股如同山岳崩塌般的大地之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根本无法形成任何有效的防御。
跟随剑无双而来的几名天剑门长老,此刻更是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们一行五人,皆是天剑门的中坚力量。其中,最年长的一位,也就是为首的那名白发长老,已然达到换血境中期,修为比剑无双还要强上一筹,更是精通天剑门的镇派剑术“天剑三式”,自问在中州同境界修士之中,难逢敌手。
可刚才那一拳爆发出来的威压,连他都感到心悸。
那不是单纯的肉身力量,也不是普通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源自天地规则层面的压制。仿佛对方一脚踏下,整片大地都会为之倾覆;仿佛对方一拳打出,便代表着大地的意志,不容抗拒,不可抵挡。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散修少年。
这分明是某个隐世多年的老怪物,返老还童,伪装成年轻人出来历练!
否则,一个炼脏境初期的修士,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怎么可能越两大境界,一拳碾压换血境天骄?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最先开口的,是天剑门那位换血境中期的白发长老。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脚步虚浮,显然是被刚才的拳劲余波所慑。他的语气里,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盛气凌人,也没有了作为八大宗长老的高傲,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畏惧,“阁下如此修为,何必与我天剑门一个晚辈计较?若是我天剑门有得罪之处,老夫愿代他赔罪,还望阁下高抬贵手。”
示弱。
赤裸裸的示弱。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宗门脸面,所谓的天骄傲气,所谓的八大宗威严,全都一文不值。
周围,青云宗的弟子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挤在院落的门口和墙边,目光死死地盯着陈凡,眼神之中充满了震撼、敬畏,还有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
林青站在陈凡身侧不远处,作为陈凡的挚友,他此刻双手微微颤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仿佛有一头巨龙在其中翻腾。
他知道陈凡强。
他知道陈凡在灵犀秘境之中,得到了上古传承。
他知道陈凡在秘境里,一拳废了铁血门的李虎,一拳败了萧家的天才萧玉成。
他还知道,陈凡出了禹州之后,一拳废了想要报复的萧家家主萧烈,一拳镇杀了为祸一方的黑煞老怪。
可他从未想过,陈凡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炼脏境初期,对战换血境初期,竟然能够一招碾压,连对方的剑都来不及出鞘。
这已经不是天才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妖孽。
是千年不遇、万年难寻的武道怪物。
赵轩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低着头,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经是青云宗的内门天才,自视甚高,看不起出身平凡的陈凡。他曾经嘲讽过陈凡的凡骨,敌视过陈凡的崛起,甚至在心里无数次幻想过,要在宗门的擂台上,将陈凡踩在脚下,一雪前耻。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
他和陈凡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不服气”三个字可以抹平的。
那是天与地的距离。
是萤火与皓月的差距。
是井底之蛙与九天鲲鹏的鸿沟。
从陈凡出手,替他挡下剑无双那必杀一剑的那一刻起,赵轩心中那点可怜的骄傲,就已经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愧,以及发自内心的敬畏。
陈凡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剑无双,落在那天剑门白发长老的身上。他的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声音也如同他的人一般,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谁,不重要。”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天剑门人,语气依旧淡漠,却重如万钧:“重要的是——在我面前,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每一个天剑门人的耳边炸响。
“你的人?”
剑无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又惊又怒的神色。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被体内的伤势牵扯,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勉强支撑着身体,怒视着陈凡,“不过是青云宗一群土鸡瓦狗,也配让你如此维护?也配称之为你的人?”
“闭嘴。”
陈凡淡淡吐出两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大地威压,骤然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这股威压,比刚才出拳时更加恐怖,更加纯粹。它仿佛是整片大地的重量,瞬间笼罩了剑无双的全身。
“砰!”
一声闷响。
剑无双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跪倒在地。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额头上瞬间红肿一片,渗出了丝丝血迹。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面色涨得通红,浑身的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生生压爆。
他想挣扎,想调动体内的血气之力,想挥剑反抗。
可在那股镇压一切的大地之力面前,他的所有挣扎,都显得徒劳无功。他的血气之力,刚一涌出经脉,就被那股威压硬生生压回丹田;他的身体,如同被千万斤巨石压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半分。
换血境的骄傲?
天剑门少主的身份?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狗屁不是。
“陈兄!”
林青连忙上前一步,拉了拉陈凡的衣袖,低声劝道。他知道陈凡的实力,也知道陈凡的脾气,但他更清楚,这里是万宗城,不是禹州,也不是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这里毕竟是万宗城,汇聚了天下万宗的修士。天剑门背后,还有涅槃境的老祖坐镇,若是真把剑无双杀了,恐怕会引来天剑门的疯狂报复,到时候,青云宗也会跟着遭殃。”
陈凡微微摆手,打断了林青的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剑无双的身上,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我没打算杀他。”
听到这句话,剑无双的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而那天剑门的几位长老,也纷纷露出了庆幸的神色。
陈凡的目光,紧紧盯着剑无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天剑门的弟子,在万宗城门口,出言不逊,辱骂我的同伴,我废了他的修为,这是惩戒,是他咎由自取。”
“你身为天剑门少主,不问缘由,不听解释,带着长老,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寻仇,扬言要废我四肢,抽我灵根,灭我青云宗满门。我败你,这是规矩,是你自讨苦吃。”
“今日,我留你一命,不是因为怕了你天剑门,也不是因为忌惮你背后的涅槃境老祖。”
陈凡的声音,忽然微微一沉。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扩散开来,让整个院落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周围的青云宗弟子,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的心头。
“但你记住——”
陈凡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入剑无双的心底:“万宗城,不是你天剑门的后花园。三十年一届的宗门大会,也不是你仗势欺人的地方。”
“再有下次,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有多少涅槃境老祖,有多少宗门靠山——”
“我,陈凡,一律,全废。”
最后五个字,一字一顿,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每一个天剑门人的心上。
剑无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反驳,想怒骂,可在陈凡那如同天地般威严的目光之下,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天赋卓绝,身份尊贵,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更从未如此狼狈,如此屈辱,如此无力。
今日之辱,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永生难忘。
“我们……走。”
天剑门那位白发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无法挽回。再留在这里,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连他们几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几名天剑门的长老,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扶起瘫软在地的剑无双。剑无双此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两名长老架着,狼狈不堪。
他们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留下,甚至不敢再看陈凡一眼,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转身就走,脚步匆匆,片刻不敢停留。
直到天剑门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院落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才稍稍散去。
青云宗的众人,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
“呼——”
不知是谁,率先呼出了一口气。紧接着,整个院落,都沸腾了起来。
“陈长老威武!”
“陈长老一拳打败剑无双,太厉害了!”
“以后看谁还敢欺负我们青云宗!”
“有陈长老在,我们青云宗,再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小宗门了!”
弟子们欢呼雀跃,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的神色。之前的恐惧与不安,早已被胜利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林青走到陈凡身边,看着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陈兄,你……你刚才实在是太帅了!一拳就打败了剑无双,简直是……简直是神乎其技!”
陈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一笑:“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不必放在心上。”
跳梁小丑?
那可是天剑门的少主,是中州年轻一辈排名前十的换血境天骄!
在别人眼里,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可在陈凡的嘴里,却只是一群跳梁小丑。
这份心境,这份气魄,让青云宗的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敬畏。
“陈长老。”
赵轩忽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陈凡,深深一揖。他的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羞愧与诚恳,没有半分虚假:“之前在禹州城,是我有眼无珠,狂妄自大,多次对陈长老不敬,甚至还想与陈长老为敌。今日若非陈长老出手相救,我早已死在剑无双的剑下。大恩不言谢,赵轩在此,给您赔罪。”
他这一拜,是真心实意。
也是彻底服了。
从今日起,他赵轩,甘愿奉陈凡为尊,唯他马首是瞻。
陈凡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他能感觉到,赵轩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份年少轻狂,已经被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谦逊。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修行之路,漫长而艰辛,心高气傲,本不是坏事,那是年轻人该有的锐气。但你要记住,锐气,要分清对象,更要守住底线。不可恃才傲物,更不可仗势欺人。”
“是!”
赵轩恭敬地应声,腰弯得更低了,“赵轩谨记陈长老教诲,日后必定谨言慎行,潜心修行,绝不辜负陈长老的不杀之恩与教诲之情。”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就此化解。
青云宗的院落,重新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仅仅只持续了片刻。
因为,消息传播的速度,远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快。
在万宗城,消息的传递,有着无数种方式。有人依靠神识传音,有人依靠飞鸽传书,有人依靠宗门的传讯玉符,更有甚者,直接动用了宗门的秘法,让消息在瞬息之间,传遍全城。
布衣少年,怀抱异兽。
出自无名小宗青云宗。
修为炼脏境初期。
一拳,击败天剑门少主剑无双。
这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就从东城那座偏僻的青云宗院落,传遍了大半个万宗城。
一开始,听到这则消息的人,都以为是谣言,是有人故意夸大其词。
“什么?一拳打败剑无双?那可是换血境初期的天骄!这怎么可能?”
“疯了吧!剑无双可是能和圣地圣子过招的人,一身剑道出神入化,一个无名小子,怎么可能一拳就打败他?”
“肯定是有人在造谣,想博人眼球。我不信,绝对不信!”
“青云宗?那是什么宗门?听都没听过,恐怕连三流宗门都算不上吧?这样的小宗门,怎么可能出这样的天才?”
质疑声,不绝于耳。
可随着越来越多,从青云宗院落附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修士,站出来作证,加上天剑门一行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住处,闭门不出,连宗门大会的预备会议,都派人代为参加的消息传出,整个万宗城,彻底炸了。
如同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湖面,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势力,无论是八大宗,还是二流、三流宗门,甚至是那些散修联盟,都开始疯狂地打探陈凡的来历。
一时间,陈凡这个名字,成了万宗城最热门的词汇。
姓名:陈凡。
出身:禹州,青阳城,一介凡骨散修,后与青云宗弟子林青同行,加入青云宗,被青云宗掌门破格提拔为长老。
修为:表面境界,炼脏境初期。
战绩:
禹州青阳城,一拳打退锻骨境后期的地痞头目,初露锋芒。
禹州青年武者大会,一拳横扫所有对手,夺得冠军,名动禹州。
灵犀秘境开启,一月之内,从锻骨境中期,连破两境,踏入炼脏境初期。
秘境之内,一拳废铁血门核心弟子李虎,一拳败萧家天才萧玉成。
出禹州,遇萧家家主萧烈报复,一拳废其修为,震杀萧家数十名弟子。
途中,遇黑煞老怪截杀,一拳镇杀黑煞老怪,夺得其身上的宝物。
入中州,万宗城门口,一指碎天剑门弟子的剑气,一拳废其修为。
今日,青云宗院落,一拳败天剑门少主,换血境天骄剑无双。
一份简单到极致,却又震撼到极致的履历,很快,就摆在了无数宗门长老、圣子、圣女的案头。
每一个看完这份履历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