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风雪骤紧。
陈凡钻出云溪县残破的城墙,一头扎进连绵无际的荒山之中。脚下没有路,只有厚厚的积雪、盘结的枯藤与锋利的碎石,每一步都踩得险象环生。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他浑身发颤。体内的内息早已消耗殆尽,四肢百骸都被虚脱感包裹,饥饿与疲惫如同潮水,一遍遍地冲刷着他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神。
身后的追杀并未结束。
他很清楚,刚才逃走的那名匪徒,必定会将消息传回黑风寨。用不了多久,大批匪众便会倾巢而出,搜遍整座青麓山余脉。
停留,就是死。
唯有不停地走,不停地逃,钻进深山最荒僻、最险峻、最无人问津的地方,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少年咬紧牙关,拄着那柄捡来的短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夜里跋涉。赤脚早已被冻得麻木开裂,伤口与雪水交融,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可他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在石磨村十二年的饥寒,在包子铺数月的隐忍,在云溪县街头的血战,早已把他的意志磨得比这山间的顽石还要坚硬。
疼,便忍。
累,便扛。
困,便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也不知道前路究竟藏着怎样的凶险。他只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往前走,就有活下去的可能;停下来,就只能化作荒山枯骨。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一片死寂的青灰,黑夜即将褪去,黎明即将到来。
长时间的奔逃与严寒侵袭,终于抽干了陈凡最后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狂风呼啸与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噗通——”
少年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冰冷的雪瞬间裹住全身,寒意刺骨,可他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僵硬麻木,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就这样死了吗?
他躺在雪地里,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平静。
十二年尘泥,一朝问道,尚未见天地,未能证自身,就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连一块收尸的木板都得不到。
不甘。
可又无可奈何。
他已经拼尽了所有,用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挣扎到了最后一刻。
怀里的《裂石拳谱》,依旧贴着心口,带着微弱的体温。那是他用性命守护的希望,是他凡骨问道的全部寄托。
“对不起……没能练好你……”
陈凡嘴唇微动,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低语。
意识渐渐沉沦,黑暗如同潮水,一点点将他吞没。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刹那,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隔着风雪,缓缓飘了过来。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武道根骨,这般死在山里,未免太可惜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直接落在心尖上,让他即将涣散的心神,猛地一凝。
谁?
陈凡艰难地转动眼珠,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风雪之中,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从林间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脚下踏着一双简单的布鞋,全然不惧这漫天风雪。他身形清瘦,面容慈祥,双目炯炯有神,如同藏着星辰,一眼望去,便让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定。
老者走到陈凡身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讶异与怜惜。
“身负拳谱初成,浴血而逃,筋骨坚韧,道心坚定,倒是一块难得的好料子。”
老者弯腰,伸出一只干枯却温暖的手,轻轻搭在陈凡的手腕上。
一股温和、醇厚、无比绵长的气息,顺着老者的指尖,缓缓流入陈凡体内。
这气息与他自己修炼的内息截然不同,温润如阳春白雪,浑厚如沧海江河,所过之处,体内的疲惫、酸痛、虚弱,如同冰雪遇暖阳,瞬间消散大半。
原本僵硬的四肢恢复了知觉,濒临枯竭的内息,也被这股气息滋养,缓缓滋生。
陈凡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真正的高手!
远比黑风寨的头目,远比他想象中的任何武者,都要强大无数倍!
老者随手一挥,便有如此威力,这等修为,早已超出了他对《裂石拳》的所有认知。
“多谢……前辈相救……”陈凡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老者微微一笑,收回手,语气温和:“你这小子,倒也懂礼。身负血气,心怀执念,以凡骨之身,硬生生打出一条生路,不容易。”
他一眼便看穿了陈凡的境遇——孤身逃亡,身负武学,浴血奋战,穷途末路。
老者没有多问缘由,弯腰轻轻一扶,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托着陈凡,缓缓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风雪太大,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吧。”
老者说完,转身便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轻盈,踏在积雪之上,竟没有留下半点脚印。
陈凡心中震撼之余,也明白自己遇到了天大的机缘。这位老者,绝非寻常人物,跟着他,不仅能活下去,或许还能真正触摸到武道的大门。
他没有犹豫,咬紧牙关,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紧紧跟在老者身后。
老者似乎刻意放慢了脚步,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让他跟上,也不让他掉队。
一路穿行在密林之中,风雪渐渐小了下去。
陈凡跟在老者身后,心中充满了敬畏。他不敢多问,不敢多言,只是默默记住沿途的路径,同时运转体内那丝被老者气息滋养的内息,缓慢恢复着体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林间,豁然出现一座简陋的竹屋。
竹屋坐落在山坳之中,四面环绕着苍松翠竹,远离尘嚣,静谧清幽,仿佛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屋前开辟了一小块平地,角落里堆着干柴,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青烟,透着一股温暖的烟火气。
“进来吧。”
老者推开竹门,率先走了进去。
陈凡躬身一礼,才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竹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几把竹椅,墙角堆着几捆书卷,角落里生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老者示意陈凡在竹椅上坐下,转身从灶上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递到他面前:“喝了吧,暖暖身子。”
米汤香气清淡,温度适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