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崇武二十七年,秋深露重,北境边陲的风,总是比中原地带来得更冷、更硬、更带着几分刮骨的寒意。连绵起伏的青麓山,如同一条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将山脚下的石磨村,牢牢锁在一片贫瘠与闭塞之中。
这是一个连地图都不会标注的小村落,百余户人家,世代靠山吃山,砍柴、狩猎、垦种几块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都走不出这片青山黄土。村子里没有学堂,没有商铺,更没有什么江湖侠客与武道高手,最有见识的,是当年因科场舞弊案牵连、被打断双腿流落至此的瞎眼老秀才;最有气力的,是年轻时在县城武馆做过杂役、学过三招粗浅把式的猎户王铁山;而最有权势的,则是掌管着村里赋税与口舌的里正老赵头。
其余人,皆是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凡人,如尘埃,如野草,生老病死,无人问津。
而在石磨村最西北角,靠近乱葬岗与山林边缘的地方,孤零零立着一间四面漏风、屋顶塌陷了一角的土坯房。这里,便是少年陈凡的全部世界。
陈凡今年十二岁,生得瘦小干枯,身高比同龄孩子矮了一个头,浑身没有几两肉,远远看去,就像一根被风雨摧残得快要折断的枯柴。他面色常年蜡黄,带着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虚弱,唯有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黑亮澄澈,如同山涧深处被清泉浸泡过的黑曜石,沉静、锐利,又带着一股与他年龄、身份全然不符的执拗。
他是个孤儿。
记事起,便没有父母,没有亲人,甚至连自己的姓氏与来历,都一无所知。村里人心善,偶尔会给他一口剩菜、半块粗粮饼,他便靠着百家饭,勉强活了下来。七岁那年,收留他短暂居住的老婆婆去世,他便被赶到了这间废弃的土坯房里,从此一个人挣扎求生。
上山砍柴、挖野菜、摘野果、学着老猎户的样子布设陷阱抓山鸡野兔,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手段。寒冬腊月,他赤脚踩在冰碴里;盛夏酷暑,他顶着烈日在山林中奔波;遇上荒年,便只能啃树皮、吃草根,好几次都差点饿死在荒山野岭。
他的名字,是瞎眼老秀才给取的。
那年冬天,陈凡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啃着一块冻得坚硬的树皮,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远方的青山。老秀才拄着拐杖摸索过来,摸到了孩子枯瘦的手,又触到了他那双不肯屈服的眼睛,长叹一声,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天地悠悠,凡骨亦能问道。你出身凡尘,命如草芥,却有一双不肯认命的眼睛。从今往后,你便叫陈凡吧。陈,承也;凡,凡人也。愿你以凡人之骨,承天地之气,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问道”二字,陈凡那时全然不懂。
他不知道“道”是什么,不知道天地有多大,不知道江湖在何方,更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名为“武学”的东西,可以让人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有一个——活下去。
活下去,熬过这个冬天,熬过下一顿饥饿,熬过所有无人问津的苦难。
这一年的深秋,比往年更冷,寒风早早便席卷了青麓山,树叶落尽,草木枯黄,山林里的野物也躲了起来,村里的日子越发难熬。对于陈凡来说,活下去的难度,更是成倍增加。
为了能换得半袋粗粮,他必须每日天不亮便上山,砍够两大捆沉甸甸的木柴,扛到十几里外的小镇上贩卖。若是去得晚了,或是柴禾不够分量,便换不来粮食,便要饿上一整天。
这日,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陈凡便从土炕上爬了起来,土炕冰凉,没有铺盖,只有一堆干枯的茅草,他蜷缩在草堆里,勉强留住一丝微薄的体温。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点灯的油,只是凭着记忆,摸索着穿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布满破洞与补丁的麻衣,将腰间的麻绳紧了又紧,以此抵御刺骨的寒风。随后,他拿起墙角那柄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身子的柴刀,刀柄被他常年握在手中,磨得光滑温润,刀身不算锋利,却是他唯一的生存工具。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刮在他裸露的脸颊与脖颈上,生疼无比。陈凡缩了缩脖子,却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无边的黑暗与寒风之中。
通往山上的小路崎岖不平,布满碎石与枯枝,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路面,陈凡只能凭着常年走惯的记忆,一步一步艰难前行。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早已布满厚厚的老茧与深浅不一的裂口,踩在碎石上,裂口被撑开,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是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饥饿、寒冷、劳累、伤痛,是他童年最忠实的伙伴。
山路越走越陡,越往上,风越大,黑暗也越是浓稠。陈凡咬紧牙关,扛着柴刀,小小的身影在漆黑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可他的脚步,却始终平稳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他必须砍够柴,必须换粮食,必须活下去。
这是他唯一的执念。
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凹地时,陈凡终于停下了脚步。这里树木茂密,柴禾干燥,是他平日里常来砍柴的地方,相对安全,也不容易遇到山林里的野兽。他放下柴刀,搓了搓冻得僵硬发紫的双手,对着掌心哈了几口热气,刚要弯腰砍树,一阵异常的声响,突然从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了过来。
那不是风声,不是兽吼,而是人的脚步声,急促、慌乱,还伴随着低沉的喝骂与喘息。
陈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青麓山一带,除了像他这样的樵夫与猎户,还有一种人,是所有村民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存在——黑风寨的土匪。
那是一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恶徒,占据着青麓山深处的险要之地,时不时下山劫掠村落、洗掠行人,手上沾满了鲜血。村里的大人无数次告诫过孩子,上山一定要结伴而行,若是遇上黑风寨的人,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否则必死无疑。
陈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本能地缩到了身旁一棵粗壮无比的老槐树后面,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一个连饱饭都吃不上的孤儿,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面前,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因为恐惧而发出半点声音。
很快,三道高大的黑影,便从密林之中窜了出来,个个手持寒光闪闪的钢刀,面目凶悍,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染血的饰物,眼神阴鸷而贪婪,正是黑风寨的土匪。而在他们前方,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中年汉子,正踉跄着奔逃,他左腿被鲜血浸透,裤脚撕裂,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鲜红刺眼的血印,显然已经身受重伤,濒临绝境。
可即便如此,中年汉子的右手,依旧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小册子,仿佛那是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跑!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为首的土匪厉声狞笑,声音如同夜枭一般刺耳,“林教头,你不过是云溪县一个小小的武馆教头,也敢跟我们黑风寨抢东西?真是自不量力!”
“把《裂石拳谱》交出来,老子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丢去喂狼!”
拳谱?
陈凡躲在槐树后,心中一片茫然。
他听不懂这些人说的话,不知道什么是教头,不知道什么是黑风寨,更不知道那本被中年汉子用性命守护的小册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他能看懂。
看懂中年汉子眼中的决绝与不甘,看懂土匪眼中的贪婪与凶狠,看懂那本小册子,是用鲜血与生命在守护的至宝。
这是陈凡人生中,第一次知道,这世间原来有一种东西,值得人付出性命去守护。
中年汉子踉跄着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口中不断涌出鲜血,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的拳谱,嘶哑着嗓子怒吼:“武学……是强身健体、守护正道之术……不是你们这些匪类作恶的工具……你们……不配学武!”
“配不配,还轮不到你来说!”为首土匪眼神一狠,不再废话,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刀,瞬间脱手而出!
快如闪电!
中年汉子本就重伤无力,根本无法躲闪,飞刀直直刺入他的后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闷哼一声,身体重重向前扑倒,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无力爬起。而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本线装小册子,也在倒地的瞬间,被甩了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积雪与落叶之中。
“大哥!拿到了!”一名土匪快步上前,捡起那本小册子,翻开看了几眼,顿时喜不自胜,“真的是《裂石拳谱》!传说中练到深处,可以一拳裂石、力敌猛虎的外门拳法!”
“这下我们发达了!”
为首土匪一把夺过拳谱,揣入怀中,抬脚狠狠踹在中年汉子的头颅上,满脸不屑与残忍:“一个破烂武馆的教头,也敢跟我们作对,简直是找死!”
“大哥,干脆一刀杀了他,免得节外生枝!”
土匪举起钢刀,寒光闪烁,就要斩下中年汉子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