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传来弟弟看电视的声音,他又把电视打开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偶尔笑两声,嘎嘎的,像只鸭子。
麦丽娜盯着墙上那块发黑的水渍,眼睛干干的,没眼泪了。
后来睡着了。
梦见了老朱,她不敢想象,“穿西裙、嫁老板”的梦变成了“穿围裙、嫁老猪”,她在梦里大吵大闹、大喊大叫,可周围的人面不改色,像根本看不见她。
第二天,大家又像没事一样。
本以为经过上回那出,家里能消停一阵子。没想到才过两周,又有人寻来了。
“这次这个不一样,”麦母在厨房里压低声音,一边切菜一边说,“人家是包工头,手底下带着十几号人,比老朱年轻多了,还没结过婚。”
“去年就在镇上盖了楼,是认认真真找老婆的。哼,你别不知好歹,多少人抢着跟他相亲!”
来人像模像样,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人往那儿一坐,确实比老朱体面。
“成绩还好不?”
“还行。”
“数学呢?”
麦丽娜咬咬牙,“合格没问题。”
“会算账不?”
“呃……学校没教。”
包工头没有再问下去,看了眼她的手,就站起来。
麦母刚倒茶出来,一愣:“这么快?再坐会儿,饭马上好了……”
“不用,”包工头急着要走,“工地还有事。”
麦母追出去,麦丽娜听见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过了一会,她妈独自回来,脸色不好看,“说你太小了,不合适。”
后来听媒人说包工头觉得她没啥用,不会当家管账,又吃不了苦。麦丽娜气笑了,敢情高中数学还入不了他法眼,三角函数比不上会算账的?
这也好,虽然有点不服气,但起码是一种解脱。
这次相亲让她想明白,婚姻就是一种买卖,看对方能不能为自己带来利益。
同学还在做梦的年纪,她已经悄然无声地成熟起来。
从那以后,家里再来人,她不再轰了。
她坐在那里,倒茶,叫“叔”,陪着坐一会儿,等人走了就回屋。
麦母问:“怎么样?”
她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麦母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她不轰人了,总比之前强。
那些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的嫌她黑,有的嫌她瘦,有的嫌她话少,有的嫌她话多。一个都没成。
麦母急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麦丽娜看着她妈,憋红了脸:“我没有!我见人了!又没轰人,是人家看不上我,我有什么办法?”
她妈被她噎住。
她爸冷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桌上:“行。你不想嫁,可以。那学也别上了。”
“凭什么呀?!”
“还读来干嘛?一样嫁不出去!”老麦站起来,指着她妈,“明天去学校把手续办了,别跟她废话。”
“知道了。”麦母白了眼她,含糊说道,“晚一点再说吧。”
她以为她爸只是说说。这么多年,他骂过、打过,但从来没真的不让她上学。而第二天,她妈也没有出去。
接下来的家长会,班主任要求家长都出席,要讲高三的备考情况,麦母破天荒来城里开家长会,她还有一点点侥幸,以为是对高考的重视。第二天,班主任便单独叫她进办公室。
“麦丽娜,你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但也没差到不能读。咱们班六十二个人,没有一个退学的。城里的孩子,家里再困难,也要供到高中毕业。为什么?因为这张毕业证,是敲门砖。没有它,你连工厂文员都当不了,只能下车间做流水线。”
麦丽娜愕然抬起头,看着班主任同情又带点厌烦的目光,又飞快低下头。
这次是真的!他们竟然来真的!
“你妈妈昨天来,跟我说你不读了,”班主任看着她,“我想问问你,你自己怎么想?”
麦丽娜手指攥紧了裤腿,没说出话。
班主任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先回去上课吧。好好想想。”
她在抖,说不出的、浑身的恐惧。课文说的“被命运扼住喉咙”就是这种感觉,她知道如果就这样放弃,那这一生将注定走她妈、她姐的老路。
如果没来读高中,她还能像其他农村小孩一样认命,可是她在学校待了这么久,知道学历的重要性,知道自己踮踮脚,不比城里孩子的差。有了高中毕业证,她就能做文员、考会计、去公司当前台。一个月差几百块,一年就是几千块,一辈子就是……
她掉头就走,不是回教室,而是直接跑出校门,回去求她爸。
坐车回乡的一路,她手在哆嗦,心在算计,是跪下认错,还是要死要活。
不能,这些手段她姐用过,没卵用。
“珍惜读书的机会!人机灵点!”七叔的话回荡在耳边。
她终于明白这两句话的含义。感谢七叔的好意,感谢他那个下午转变了想法,为她谋了这条路——不这样打算,她可能已经死在海中、或者埋没在香港茶餐厅的碗碟里,连读高中的机会都没有。
“谢谢你七叔,我会咬牙撑下去的,我要机灵一点……”
读完高中,拿到文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