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车窗都贴着防窥玻璃膜,施有第仅能从前挡风玻璃处快速地审视他一眼。
比起像素模糊的监控截图,他本人看起来似乎更加周正,气质也很干净,不像那种胡作非为的富家子弟。
她出现在这里,还费了一番周折。
罗姝此前向来还算乖巧,交友也全都在她把控之内,唯一一次失控,就是高中。
施有第由此猜测罗姝的叛逆根源还是高中时那些所谓的朋友,这个男孩估计也是她高中时期认识的,昨天夜里就找物业看了监控。
今天一大早,她打电话给罗姝的高中班主任老师询问,那位老师因为从前的事对她小有不满,看了照片后只说了一声:“罗姝妈妈,您不用担心这个孩子攀您家高枝。”
“他叫段胥阳,他的父亲是咱们当地有名的企业家,人家都住在溪岸枫庭那房价堪比首都市中心的地方,全市恐怕再没有比他家更高的枝了。”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她无头苍蝇一样找了过来,好在没找错。
有个看起来年近四十岁的保安出来对她说:“你好,这里需要业主登记才能进,如果你是来做客的,麻烦跟主家打个电话。”
施有第拢了拢外套,冲他微笑:“这位兄弟,我不进去,是想找你打听些事。放心,不是什么私事,只是想问问你,这个人人品好不好。”
保安有些犹豫,见她衣装得体,说话也客气,也不好无礼驱赶,只能说:“按规定,我们是不能透露业主的任何信息的。”
“我不瞒你,刚刚进去的那个孩子,叫段胥阳吧?他是我女儿的男朋友,我担心他家境殷实,反而品行不好。你们与他常打交道,麻烦你简单跟我透个底,我做母亲的,也好安心。”
那保安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说话音量都大了些:“要为这事,大姐你就放心吧,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很聪明礼貌,父母也都好相处。你呀,就放手让孩子们自己发展就好。”
施有第笑着道谢,又说:“当家长的,哪有那么容易放手。”
“放不了手,才更要放手。”保安也是当父亲的人,他的孩子还年幼,但他已经看了不少父母经。
“从来不是孩子离不开父母,是父母离不开孩子。家长干预过多,不是揠苗助长,就是压迫得孩子长不起来,还是等他们能站稳了,就让他们自然生长吧,省的将来怨我们。”
新年第一天,天气出奇的好。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往日嘶吼不停地劲风都收敛了,只徐徐吹着小风。
施有第转身向外走去,看到沿途那精致的造景,她不禁嗤笑:“看人的眼光倒是比我准。”
她当初嫁给罗福军,就是以为他家里有个饭店,日子能过得不错,哪曾想一地鸡毛。
如今罗姝倒是一眼找准了真富二代。
溪岸枫庭为了保障业主隐私,公交车站、出租车点和公共停车场都建得离正门口很远,她还得步行一段距离。
她一边走,一边回忆。
罗姝质问她,是否在她十分年幼的时候,作为母亲的她,就已经规划好了女儿的一生,要求她一定要考上清大。
施有第当时并没有回答,但答案一直在她心里。
是,也不是。
最初怀孕时,如同每一个新手妈妈一样,她也满心希望肚子里的孩子平安顺遂,直到罗姝出生,是个女儿。
她多么害怕自己的女儿会走上自己的老路,被那些渴望男丁传宗接代的老古董们忽视、欺凌。
可她的女儿又与她不同,那个孩子,在十分年幼的年纪,就已经展露出了超脱出同龄人的聪慧。
她必须要一直聪明下去。
施有第告诉自己,只有这样,姝姝这个女孩子,才能压过那些他们更加看重的男孩子,争来旁人正视的目光。
只是可惜,姝姝本人,却并没有和她一样的志向。
火冒三丈时对罗姝说过的话,施有第也称不上后悔。脱口而出的都是真心话,她已年过半百,懂得这个道理。
父母与孩子也需要缘分,也许她就是这样一个六亲不和的人。
她与她的孩子无法达成一个一致的理念,那么即便是至亲,也可以分崩离析。
只要确认罗姝没有被引诱欺骗就行。
她到底也还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吧?
施有第在心里问自己。
回忆到尽头,是她翻着一本破旧的字典给新生儿取名。她的文化水平并不高,却一眼就看中了“姝”这个字。
姝,美好。
那时她想着,她的孩子,一定要拥有美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