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即使方采晞与其同在泗水常常赴宴遇上,也顶破天只在与人见安时得个颔首。
这还是舒玉锦头一回与她搭话。
虽为中伤之言,却也只能奉承。
“从前竟不知你口齿还算伶俐。”
几分讨乖的话声让人舒心,舒玉锦睨眼扫了一圈儿。
“瞧你发髻梳得不错,日后有空来我府上教教我那些个侍女吧。”
方采晞一喜:“是。”
待说完,舒玉锦这才又看二人。
那着鹅黄罗裙的女郎倒不怎么样,而那戴着面纱仅露出一双眼眸的粉衣女郎……
怎生得那么一双勾人眼?
不过没心思多看一介村女,她又将下颌抬了抬:
“不过方七娘子你也少说些话,同那些个未曾知书识礼的人交谈,一个不小心是会染上粗鄙之气的,若如此往后可莫要来我府上了。”
“舒四娘子说的是。”
得了话,方采晞以帕掩面似是万分嫌弃向姜宓瞟去一眼。
席间女郎诸多,虽未出言,但似乎都十分听信舒玉锦的话。
皆是那般鄙薄看来。
“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身旁的苏云英面色涨红,是又恼又羞又敢怒不敢言,便只能在案下搅着帕子,小声愤恨。
姜宓并未听见苏云英所言,不过瞧着那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的模样,也能猜到苏云英现下恼怒至极。
她何尝不是?
姜宓哪儿曾受这般委屈?
“舒四娘子。”
平静轻缓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席间众人讥嘲后便回首与身旁女郎亲昵的言笑。
舒玉锦闻声睨来,却不说话。
而众人翘首。
“还有方七娘子。”
见诸多视线看来,姜宓再唤。
到底不似舒玉锦那般倨傲,方采晞不耐烦道:“有话快说,是有何事?”
“呵。”
见人催着,姜宓低笑一声,也不再停顿:
“我曾读过《礼记》,多有不解,方才听二位女郎说起知书识礼,忽然想起不解之一,《礼记》有言:行修言道,礼之制也。请问二位女郎可否好心告知我此为何意?”
方采晞本以为姜宓是因被落了脸面欲要寻衅,没成想其人看着平静的很,还垂首虚心请教。
并不妨碍她瞧不起。
四书五经向来是启蒙后必修课业,她知道姜宓问话中那句为何意。
不过她仍是皱着眉,没好气:“你是没上过学堂么?”
不待姜宓回答,舒玉锦来了几分兴味:“方七娘子可莫要为难人家,听闻蔚县都穷得民不聊生了,何来学堂。”
虽说舒玉锦话中轻蔑,但毕竟都说了“莫要为难”。
方采晞便也不再拿乔。
她瞧着仍旧端正跽坐不辩不驳、一双眼清凌凌看着她们的姜宓:“你问的那句意思是举止有修养,说话有道理,这是礼的本质。”
话毕,她忙是撇过头去,半句不欲与姜宓多说。
唯恐沾染上了粗鄙之气!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姜宓微微轻叹:
“我原还以为此句意为要言行一致的有礼,才是礼的本质。”
方采晞是不搭理姜宓了,而舒玉锦更是瞧不上不理会,只挑眉看着那女郎装模作样是要作甚。
一时间女眷席间微静。
好在很快有一道轻柔声传来:“虽说此句并不为此意,但言行一致也为礼的体现,姜娘子能在自学中悟出此理已是极慧。”
“女郎过誉。”姜宓向出声之人微微颔首。
本以为还需要再迂回几句,谁知有好心女郎让她免了多费口舌。
旋即姜宓再叹:“原来言行一致是礼的体现……可方七娘子、舒四娘子,我看你们熟通《礼记》也言行一致,为何会动辄满口此人粗鄙、那人不知书识礼呢?”
微顿一息,她不待二人回答,紧密续上。
“莫非你们所读的《礼记》与我不同?还是说你们并不依《礼记》习礼,故而我瞧你们虽是言行一致,一致的却不是礼,而是……呵。”
言行一致的无礼。
未尽之言淹没在一声轻笑中。
席间众人如何听不懂?
“你!”
舒玉锦霎时沉下脸色。
在泗水,舒玉锦瞧不上的人多的去了,或是因家世或是因眼缘或是因做派……
无论何种缘由,反正从不曾见有这般呛声她的人,还是在诸多女郎面前点她。
真是好胆色!
这下她是由瞧不上变为不喜姜宓了。
不过再说下去自是她不体面,她可不屑与一介白身争辩。
于是舒玉锦向姜宓身侧的方采晞使了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