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夏真的很犹豫。
从前关时祺对她说,不希望任何人的信息素变成牟利工具,不希望高端先进的技术演变为灰色产业链,更不希望治病救人的医生成为制造商机的源头厂家。
关叔叔说过的话,孟时夏都牢牢记得,并且始终认同。
她没想到,不仅是第一医院的实验室在研究针对高等级分化者的新型信息素抑制剂,连朗月医药这类私人企业,也开始涉足这个新兴领域了。
医院斥巨资做研究,或许初衷真的是为了帮助更多人,但朗月医药从上至下都是商人,商人逐利,投入的原始资本最终都要转化为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他们的目的不可能纯粹。
一旦朗月将新型抑制剂研发成功,兴许一夜之间就能垄断市场。接下来,昂贵的定价、紧俏的销售渠道、无数人对高级的信息素向往之至的心理……利用这些因素,朗月将会在医疗市场上享有莫大的话语权。一家独大,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而孟时夏如果答应了洪长乐递来的合作申请,无疑是在为朗月的事业添砖加瓦,倘若有朝一日朗月先于正规实验室研究出新型抑制剂,彻底垄断市场,到时会在社会上掀起风波、制造混乱吗?
其实,孟时夏觉得自己想得实在太多了,市场如何、真正需要信息素救治的病患如何、还有那些对高等信息素趋之若鹜的有钱人如何,这些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经是世间最高贵的S级分化者了,可以凭心意享受更多的社会资源,她真的会在乎低概率情境下才能借用高等信息素实现再度分化的人吗?即便别人成了,那对她又能有什么影响?
规则、秩序,本身就是针对底层人设计的,用条条框框困住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强迫他们遵守规矩,然后利用他们,榨干他们,最终实现高层人士占据更多资源的局面,就是这么个道理。
孟时夏当然可以无视规则、打破秩序,因为她现在也只是一个受金钱所迫的普通人而已。
为了筹钱,为了解决问题,她一个高贵的S级,没有直接找到将恒星告上法院的原合作方,利用信息素威逼压迫,像抢劫一样把手直接伸进别人的口袋,迫使对方撤销冻结恒星资产的申请,甚至反过来向对方索要误工的赔偿,她觉得自己的道德感属实已经很高了。
她完全没必要非得把针对弱势群体的条条框框也套到自己身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态度,追求所谓的公平公正,再肩负一身的社会责任感吧?
在这个以信息素等级高低来划分社会地位、十分原始而标准的弱肉强食的世界,她非得扮演出道德感和责任感给谁看呢?
时间已经很晚了,又或者说是很早了,安静的寝室里,此起彼伏的响起室友们沉沉的呼吸声。
孟时夏用手指戳了一下手机屏幕,屏显亮起,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太多事像乱麻一样死死缠绕,她静不下心来休息,这一夜注定无眠。
其实孟时夏很清楚自己在纠结什么,如果能越过心中名为“底线”的那道坎儿,她将不再有任何烦恼,但偏偏她没那么容易能越过去。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很久了,久到她渐渐记不清上一世的许多生活琐碎,淡忘了那些曾经背叛她、伤害她、令她夜深人静时想到就会难过的糟心人和糟心事。
但有些曾经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教育,她却至今都没能忘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还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就是她的人生准则。
这些准则让她觉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人情味的人,而非一头在原始丛林中借势而起、抢占地盘和资源、野蛮而无脑的野兽。
这些年,她自认为自己将准则贯彻的很好,没有仗势欺人,没有肆意妄为,任谁都不能把对高等级分化者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刻板印象套在她身上。
她想从一而终做个大众意义上的好人来着。
孟时夏背靠着上铺硌人的床头栏杆,无奈地牵起嘴角笑了笑。
算了,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这种败坏名声的决策,还是容她再好好斟酌一下吧。
窗帘后的天空慢慢亮起来了,微光透过缝隙,照进灰蒙蒙的寝室,照透孟时夏的床帘,夜,一不小心就熬穿了。
她自欺欺人地躺下来,闭上眼睛,发红的眼底十分酸涩。
很快,到圣诞节那天,孟时夏依然没有想到合适的解决办法,她选择给自己的脑袋放个假,放松心情去赴齐颂声的约。
傍晚,宏星商场里的圣诞氛围确实装饰的很浓厚。半空中悬挂着红绿色交织的彩带,彩带上还坠着各种各样的圣诞老人小挂件。
商场正中央有一处圆形空地,平时会搭建舞台办办活动,今天这里摆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杈上高高低低地固定了许多精致礼盒,里面准备好送给客人的礼物。
齐颂声就在这棵圣诞树下等待着,仰头望着最高处的树杈,那里悬挂着今晚最大的一只礼盒。
似乎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齐颂声朝目光投来的方向看,见到孟时夏的一刹那便露出了笑容。
“姐姐。”齐颂声迈步朝她走去,“你来了。”
“嗯。”孟时夏点点头,抬眼看向她刚刚一直望着的那只大礼盒,“想要吗?”
“有点想,但有点危险,所以还是算了吧。”齐颂声耸耸肩。
“怎么个危险法?”孟时夏问。
齐颂声便拉着她往圣诞树的背面走,孟时夏这才发现,圣诞树的背面搭建了一处攀岩区,当下正有几人系好保护绳,跃跃欲试地往上攀登。
齐颂声一指攀岩最高点,“工作人员说,挑战者如果能攀上最高处,按响顶点的按钮,全场就会响起胜利之曲,那么今日最大一份的礼物,就归挑战成功者所有了。”
孟时夏望着九十度垂直的岩壁,以及那根细细的保护绳,还有正在攀岩的一人忽然脚下一滑,直直往下坠了两米多。
“确实危险。”孟时夏挑了一下眉,“商场搞活动做噱头送的免费礼品,没可能太贵重,还是算了吧。”
齐颂声确实没想涉险参与这种活动,也并不想让孟时夏参与,但刚刚孟时夏问起,她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期待。